許楨專訪林超英:人工島倘變悲情城市,悔之已晚

大家可能都覺得最近幾個月熱得難熬,全球暖化的問題似乎漸漸不再僅是書本上的理論了。許楨「清風不識字」專欄訪問天文台前台長林超英,談論氣候和土地問題。林超英說香港越來越熱,一半因為全球暖化,一半因為自己,尤其是盲目使用玻璃來建築。在土地問題上,他指中央已在全國禁止戰略行為以外的填海,近日熱議的東大嶼都會方案「加碼」,實與潮流背道而馳。

熱浪死人,多過一場戰爭

  1. 我們常說全球平均氣溫升高攝氏一兩度,應該感覺不太明顯才是?林超英說全球升溫並不平均,根據氣象學,赤道升溫較少,而緯度越高則升溫越多,所以近年報導有熱浪侵襲的國家,都是高緯度地區,如歐洲、日韓、北美等。近期伊比利亞半島及波羅的海國家的溫度升到正常的十度以上。此外,那些地區都是發達國家所在,人口密集,故熱浪影響嚴重而受到廣泛報導。
  2. 日本近日熱浪下升溫到四十一點幾度,破了紀錄,當地官員說「世界其他地方都有四十幾度」而引起批評。林超英指人類無法適應突然的升溫,所以日本有三萬人入院,死了一百人,不過負面消息往往都被日本政府「和諧」了。他解釋,熱一天不會死人,但三天以上就能導致中暑,觸發病患致死,二零零三年歐洲一場熱浪,初時估計死亡三萬人,但日後研究發現最終熱浪致死數字是七萬。他形容熱浪死人多過打仗,可謂一種自然災難,只是殺人於無形,不像打風下雨那般有畫面感。
  3. 許楨提出一個他認為「阿 Q」的觀點:怨有頭債有主,老工業國導致氣候問題,而熱浪侵襲的也是這一批工業國,而這樣才可能逼使那些國家遵行《巴黎協定》等減排措施。林超英則從人類學角度闡釋:人的天性本來只會思想未來幾天,農耕出現了才思考一年以後的事,所以現在談氣候問題,人很難觸摸,就算氣候大災難是衝擊,人的死亡能觸動同類,但若「打風死人不是死他」,人也很容易忘卻,反而熱浪是所有人都感受到的,更能讓人類警覺。他形容這是「上天的訊息」。
  4. 林超英還警醒我們,全球暖化正趨向失控。譬如北冰洋從一九八零年開始,夏季海冰量「嘭嘭聲跌」,可能未來十年夏天將無冰,而海冰一旦劇減,地表(包括海洋)就難以反射陽光,海洋會吸收更多陽光所帶的熱。西伯利亞的冰雪同樣在消減,而且大片西伯利亞苔原的永久凍土也開始解凍,苔蘚植物枯毀後不再是冰封而會腐爛,產生沼氣,其溫室作用是二氧化碳的三十倍。凡此種種,氣象界都十分憂慮。
  5. 生態方面,近年由於凍土解凍,出土猛瑪象越來越多,同時甦醒的還有遠古細菌。過去幾年陸續發現西伯利亞動物和家畜受到感染。長遠來說,也會成為人類的健康問題,只是目前未到恐慌的階段而已。
  • 近代傳統工業國在較高緯度(淺藍),華北和日韓則較低(深藍),香港遠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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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建築盲抄歐美濫用玻璃

  1. 說回香港,所謂「熱島效應」已談了多年。林超英指,一半原因是暖化而一半是城市化。首先城市多石屎,把熱量吸收並在夜晚放出,使城市的最低溫度提高,其次,香港的城市規劃長期無考慮通風,直到產生「屏風樓」才引起關注。他分析指,一來因為香港「乜都講效率」,欠周全設計,二來也是環境使然,反觀新加坡,因處於赤道無風帶,就從來十分重視通風。
  2. 林超英還批評,香港反而盲目參考高緯度地方,例如歐洲環保建築使用玻璃吸收太陽光來節能,香港業界考察回來就以為多玻璃等於環保,殊不知人家用玻璃是為了保暖,而香港應考慮散熱。他指這是香港建築的根本性錯誤,為了應付越來越熱的天氣,應該制訂政策減少建築的玻璃使用。他提醒我們,不能靠冷氣,一部冷氣一日開十小時,一年開八個月,就製造一噸二氧化碳上天,而香港每年僅家庭就製造幾百萬噸。
  • 香港人到歐洲考察回來,以為多用玻璃就是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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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鱷合力打造香港中部悲情城市?

  1. 林超英也很關注土地問題。近日團結香港基金的中部海域填海方案,比政府還更進取,聲稱可以獲得二千公頃土地。林超英認為,這反映一種社會經濟理念:造出一定面積的土地,自然有人住,自然透過「神秘原因」而產生財富。誠然上海浦東就是這樣填出來的,但今日不同的是,中部海域填海的理念較「虛」,只複述「一帶一路、泛珠三角大灣區」等,至於具體如何產生財富,目前討論還比較簡單。林超英希望,該填海方案的提出者有具體論述,而政府、民間、工商界也應該參與討論,不宜「一元領導」的決定。林超英澄清,並非覺得新增二千公頃土地無意義,但若不加闡釋,直接安插到土地大辯論中,就難以讓人看到如何解決「貴、細、擠」的問題。
  2. 對於「貴、細、擠」,林超英認為只要多建公屋,就可消除劏房,並使私樓價格穩定甚至略為下跌,而要做到這點的話,香港土地大把,「搭直升機看看,說『香港無地』真是神奇」,問題只在於如何收地,而過去政府都以公眾利益為由收地,加以合理賠償,行之有效幾十年,沙田、大埔、屯門的開發莫不如是,即使近年政府也年年收地,所以他指「新市鎮全靠填海」的說法有所誤導。
  3. 林超英強調,過去是先有城市規劃,再有收地和填海;今日的土地大辯論相反,覓地為先而規劃則欠考慮,使他大感錯愕。他質疑「一千公頃地不難找,銀礦灣下面芝麻灣半島,可以全部係屋,但邊度返工搵食?」。這樣的話,若在中部海域填海,或許會成為屯門、天水圍那樣的悲情城市。林超英一直對政府建議城市規劃在前,先制訂生活多樣性、生態保育的標準,才據此覓地。
  4. 再者,在海中心造地,需要大量交通接駁,會產生大量碳排放,逆時代潮流;考慮到將來海水上升,填海豈不是要高很多?若二千公頃全都「鑽油台」一樣,實在逆悖常理。今年七月中,國務院發出通知,稱除了特別重大戰略意義的目的外,全國禁止填海,目前省級提議全不獲批准。他指香港人以為大陸思維落後,然而「精英份子」卻不知道世界潮流。他直言:人是住在陸地上的,海不是人住的地方。
  5. 林超英憂慮的是,就如大廈業主法團太有錢,就會有人刻意搬進來然後加入法團,部署大裝修,現在政府錢多,國際大鱷就游說進行工程,從機場第三跑道到中部填海,都有這種因素存在。
  • 東大嶼都會,會否複製屯門、天水圍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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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超英接受許楨(右)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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