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馮檢基:從陌生二男一女不可分戶的徙置區年代說起

民協馮檢基即將出版新書《那一條窄巷》,回首自己的從政路。說「從政」也許不那麼準確,如果今日的建制派和泛民主派在中英談判至六四期間誕生,那麼馮檢基的起點就更早一些,那是香港政治的公元前,政治的主軸不是北京與香港,而是政府和民間。很人多也許已忘記風起雲湧的六七十年代,而馮檢基就是同期湧現的形形式式的人物之一。 

這本新書自從他 2016 年立法會敗選後已開始蘊釀,他意識自己是時間總結一生的政治歷程,但因為補選等原因,到 2018 年初才開始口述成書。回望過去,馮檢基笑言自己從中學開始已經搞組織,趁轉堂時老師未到的短暫時刻跑課室宣傳活動。馮檢基後來赴英國 University of Bradford 深造,還組織了全英的香港學生反對加學費,成功爭取英殖政府成立助學基金,補貼英、港兩地的學費差額。當年還沒有互聯網也沒有手機,我們今日已不易想像馮檢基是如何組織的,不過每個時代都有那個時代方法,正如馮檢基訪問中講及的三個故事。

 

面對警察的豬籠車

馮檢基原是港大學生,卻由於投身學生會運動而成績不合格,不得不離校,之後任職社區組織協會(SOCO)。大坑東徙置區在 1977 年重建,港英政府無任何政策,「丟你去邊就邊」,遑論補償,於是協會組織了居民大會,擬定具體要求和政策建議,包括津貼、原村安置、擠逼家庭戶和陌生單身人士分戶,其中讓我們驚訝的例子是完全陌生的二男一女居然共住一室。居民大會通過後,掛起橫額但旋即被政府拆走,居民代表當然憤怒,就打電話給馮檢基。同日下午二時,馮檢基動員到「四面八方」而來的四百名居民包圍房署,警方的「豬籠車」嚴陣以待,馮檢基也擔心出事,所以包圍到房署收工為止。他呼籲居民回家貼大字報,結果第二天一早全村舉目皆是。數日後,過千居民舉行大會,要求約見房屋署高層,但後者置若罔聞,於是馮檢基準備進一步行動。

當時的馮檢基是年輕人。如果此事發生在今日,會否也叫齊傳媒,在 Facebook 推送呃 Like?但他當年走另一條路。原來之前一兩年,有新界商戶反加租,租了幾十架旅遊巴動員請願,陣容龐大,但大部分旅遊巴出發之後開來開去都還在新界,有些爬到山頂有些去了海邊,因為政府買通了巴士公司,最後近四十輛之中只有十輛到達目的地。有鑒於此,馮檢基決定不宣傳,只問大家有無信心每人帶三位居民一起來?得到的答覆是「無問題」於是大伙悄悄的出動十架旅遊車,載著五百人到房屋署總部,堵了一個下午,杜葉錫恩等也來支持。事後集體到天星碼頭派單張。後來房委會主席親自接見,是「歷史上第一次」,馮檢基如今回憶仍甚得意。據他說,當時九成的政策沿用到今日,包括原村安置和搬遷費安排。

  • 大坑東徙置區
    o 180701 a1a

 

房署秘密通道

石硖尾邨是香港第一條公共屋邨,自七十年代已開始多次重建。回歸前,鍾逸傑出任房委會主席期間發生了故事。原本按政策,樓宇清拆重建前五年通知居民一次,之前三年再通知並凍結新戶入伙,豈料第一次通知之後新一輩陸續遷出,工程卻延遲而未按時發出第二次通知,於是新戶陸續遷入,後來發出第二次清拆通知時,反倒新增了 15% 人口,而且多是老人家。房屋署表示人數多了,部份住戶原區安置不了。老人家自然是不能承受的。

馮檢基當時已是房委會委員,知道房屋署總部的「秘密通道」可以直達大堂,於是請來十幾廿個老人家,不通知傳媒,逕直往總部大堂去,職員都以為他帶街坊來開會而已。結果這些最小六十歲最多九十的老人家一下就坐在地上,很多還帶著「救命鐘」久不久就響聲大作,擾嚷至半夜十二點。房委會主席鍾逸傑打電話問「阿基你做乜野」,而馮檢基回答「大佬你重建計劃自己有錯誤,政府不幫手老人家就不走」。翌日,曾任代理港督的鍾逸傑現身,馮檢基也料不到有老人家跪在鍾逸傑身前請求。結果大半年後政府宣布,把清拆工程的對面山坡鏟出一半,專門興建一棟「連室內都有扶手」的大廈供這些老人家暫棲,當時預料兩三年內建好,而整個重建計劃也等這棟住宅大廈落成才開始清拆。

  • 今日的鍾逸傑
    o 180701 a1b

 

軍營爆格

時間再倒回七十年代,1979 年 8 月十號風球「荷貝」襲港,當時避風塘岸上「警察站著不知點幫手」,年青的馮檢基就和同事乘坐數艘機動小艇,就這樣駛入避風塘動手拯救艇戶,最終艇戶還是沉了十幾二十艘。受災艇戶在九龍沙崙堂等候安置,政府原擬全數打發到屯門收容所,但艇戶不肯遠走,可是 9 月開學在即,處於兩難局面。

尖沙嘴原有漆咸軍營改作的收容所,政府不予艇戶棲身,傳聞原因是擔心它位於市區,艇戶住了就不肯走。可是漆咸營明明空著,於是馮檢基實行爆格,半夜十二點突入大門,領艇戶搬進去住,打算造成既成事實,如此也居然住了一整周。後來警察終於來到,也不進門,只是在門外查證件,無證件者准出不准入,那小童就無法上學。結果艇戶也只好遷走,最後大部份落戶葵芳。

 

時代餘韻

馮檢基表示,新書載有二、三十個這樣的例子,但時間集中在七、八十年代,而民協成立之後就漸漸減少。從壓力團體走上政黨之路,是他生涯的一個轉捩點,但今日回首,他覺得壓力團體反可以專心處理問題,不用考慮其他政治因素,而作為政黨就要見傳媒,博知名度,有時也不得不公開策略。上述三個例子都反映了這一點,比如說房署的「秘密通道」,比如租用十架旅遊車,按今時今日事先張揚的做法就無法實現,「最多卜咪,宣傳多過做野」。

當然,他亦認為當時的政府盡管不主動承擔,但遇到麻煩事起碼願意解決,想政策順暢。他笑稱當時徙置區的居民「好勇武,隨時同你死過」,大坑東之前的清拆都出現衝突,所以政府也須想辦法。此外,馮檢基也憶述鍾逸傑本人,鍾逸傑任政務司時實現了首屆區議員選舉,馮檢基當時就和他有所溝通,後來鍾逸傑還任代港督,憑此背景才可以「話剷就剷」山坡。馮檢基更欣賞他願意放下身段,親自見居民,相信那些老人家當時真的使他有所感觸。

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時代和歲月彷彿把馮檢基拋離得很遠。不過馮檢基發現,就以劏房問題來說,按當前的政黨模式太多包袱,根本無法逼使政府作承擔。他問自己「點解今日變成咁?看不過眼,應該點做?」。老驥伏櫪,他覺得可以回到初衷。

何況,其實馮檢基並不算很老,現在只是六十五歲而已。「盡我薄力盡我能不計際遇,歡欣得回我方向」(黃敏華《悟》,1986),在他身上我們可以聽到逝去的時代餘韻。在下集,我們且聽馮檢基細說政黨之路是如何一路走來,有何得失,為什麼要「回到初衷」

  • 如果時代拋離了馮檢基和民協,若換上另一套行頭,會否重新煥發?(圖片來自網絡)
    o 180701 a1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