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楨專訪鄧飛:港生北上不易 DSE中史通識亟待優化

中史科的字眼問題、通識科的存廢爭議,近期又再浮出水面。許楨「清風不識字」專欄今次請來一位對「歷史」和「教育」都甚有認識的嘉賓。年輕讀者也許忘了電視曾有一個叫「江山如此多 FUN」的節目,這位嘉賓就是那場歷史問答比賽的優勝者,後來他曾任教聯會主席,現為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全國港澳研究會理事。沒錯他就是鄧飛。

到底中史改革些什麼

  1. 部份建制派人士常稱,由於中國歷史不是初中獨立必修科,所以引致新一代的身份認同問題。不過在許楨過去的訪問中,教育界立法會議員葉建源已否定這個說法,他指九成初中都已教授中史,唯可能合併在綜合人文科內。鄧飛則進一步介紹,中史科併入綜合人文科的趨勢,早就停止,自二零零六年起,這九成開設初中中史的學校,絕大部份都是獨立成科教授的。
  2. 鄧飛指,過去中史科的設計有問題,老師常抱怨教不完,所以到中三時往往倉促地教,例牌被犧牲的包括近代史、當代史、文化史等。此外,過去課程以治亂興衰的政治史為主,都是依書直說,以二十四史等文獻為憑,敘述傳統史觀,很少使用考古、科學研究的成果來作分析,現時的課程改革則增補了這一部份。至於新設的香港本地史部份,則是香港歷來都未曾納入官方課綱的。

初中迎客,高中趕客

  1. 許楨關注到,高中的中國歷史選修率持續下降,似乎師生不甚重視中史科。到底現時的初中中史課程改革,能否扭轉局面?鄧飛直言:未必。
  2. 鄧飛首先澄清,現時新課綱未經任何實踐,先行試驗的少數「種子學校」亦未有結論,不過據他的觀察,高中中史選修率下降,背後有多種因素,而主要原因不會是初中課程設計。他認為,中學文憑(DSE)考評的設計影響更大。
  3. 首先,鄧飛指高中中史的要求「幾高」,就像「考國家公務員」一樣。他舉例的題目是「比較先秦土地兼併和中共土改」。在此,我們為讀者略加解釋:前者是民間私有土地資本的擴張,是「王權不下縣」、自下而上的現象,中央損失了人力資源,後者則是打擊私有土地資本的政治性、組織性、自上而下的運動(特別在建國之後),國家掌握了基層的人力。鄧飛說,這樣的課程不僅要熟悉史實,還要作出有價值、有效的比較分析,死記不足以考得好甚至不足以合格,對於師生來說等於「趕客」。他指,現時改革並無觸及考評,高中課程和考評不變,而學生選修只會跟隨「考評的指揮棒」而動。
  4. 其次,以前會考年代,學生一般修七、八科,有空間容納中國歷史;現時的文憑試,學生往往只選修五、六科,而且加了通識為必修科,中史的空間更少,考生只好放棄。
  • 學生選修只會跟隨「考評的指揮棒」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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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科和中史科的通病

  1. 中史科的問題和通識科相近。正如許楨指出,去年港大前校長徐立之批評香港基礎數理教育不足,希望減輕「中英通」必修科的負擔。鄧飛覺得徐立之並非僅僅衝著通識科而來的,他也贊同徐立之的說法:四個必修科只有數學屬於理工方向,因此香港的大學門檻重文輕理,是比較罕見的。不過他指出,近年通識科六個單元已有所減省,再瘦身的空間不大。
  2. 社會對通識科的爭議,也許不是教育本身而是其政治內容。鄧飛稱,通識作為 DSE 必修科,頭三年的考試都有政治必答題,事實上(De facto)使政治成為必修科,通識成了「政治科」,令師生「重兵攻讀」。那些考題包括:政黨立場和結構、拉布、元旦和七一遊行等。鄧飛讀學士、碩士皆修讀政治和行政,他覺得這些題目要具相當深入的涉獵才可以回答到,但放在中學層次,似乎考評方面只希望考生以常識作答。這跟中史科的問題一樣,都設定了過於艱深的題目,只不過通識科又過度降低作答要求,造成政治爭議。鄧飛笑說,適逢香港進入多事之秋,因此被社會所質疑,不過近年由於社會氣氛緩和,而考試也再無政治必答題,所以爭議也趨於平靜。
  • 通識一度成了「政治科」,又逢香港多事之秋,先有雞還是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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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興中五會考

  1. 徐立之所說的現象,就是鄧校長口中的結構性問題。他強調這並非修改通識或中史課綱就能解決的。當年教改的初衷,汰棄中五會考、中七高級程度會考,代之以中學文憑試,是想減輕負擔,但鄧飛直言,這反而強化了「一試定生死」的緊張感。
  2. 更重要的是,兩次中五會考有分流作用,不擅長讀書的同學,可在會考程度取得基本的合格成績,以便另某職業課程或就業出路,取得佳績的就繼續升學。現在一讀就讀到中六,把所有同學困在同一套課程中,而不擅讀書的同學,在此程度的課程較難取得有效的成績,結果只有硬是讀下去。
  3. 鄧飛透露,有教育界同事向政府表示希望「變相復興中五會考」,提早分流「派張 Cert」,讓同學出路更多,不至於「給 DSE 墊屍底」;然而局方「一口拒絕」。他站在政府角度,相信政府覺得自己出資,就「一個也不能少」,不肯鬆口。有本地大學的理工學系希望「3322」的升學門檻可以變通,理工學科增加數學的要求,減少語文和通識的要求。政府依然拒絕,因此大學只能「遷就中學」。
  4. 另一個因素就是家長期望。過去的家長如果發現孩子不擅讀書,中五之後拿會考證書找到工作亦滿意;現在的家長往往自己就大學畢業,自然希望子女接受專上教育。

政府打壓,家長跳船

  1. 不過,只有兩成學生可以升讀「八大院校」,除非家境殷實可以海外升學,否則只能讀私立院校或副學士。許楨質疑,既然 DSE 不作中五分流,就應預計更多畢業生合資格接受大專教育。香港的大學學位要足以吸納五、六成中學畢業生才合理。鄧飛則補充說,如果加上私立自資院校和副學士,八成學生都能讀大專,問題是認受性。副學士仿傚美國的「社區大學」,在香港求職、投考公務員的認受性不足。此外,「八大」之外的副學士難以銜接學士課程,猶如無主孤魂。鄧飛不諱言,這種設計目的是給大學教育分層,以免被垢病「學位貶值」;架床疊屋的課程,也只是拖延就業的手段而已。
  2. 鄧飛不說不知,連傳統的高級文憑也不能倖免。所謂高級文憑,向來是職業實用課程,但香港經濟狹窄,讀完也找不到出路,甚至實習都無機會,好像「汽車工程」,讀完出來「好像好型」但只能去車房做學徒,那又何必花兩年時間?又好像「商業市場學」,同學只能期望做便利店店長,但連便利店都是連鎖的,做店長要先做老闆。只有「中西食品製作」爭崩頭。課程始終和考評、和經濟有關,但課程設計卻離地脫節。
  3. 因此才有「跳船」的趨勢。曾蔭權時代提倡增建國際學校,以吸引海外人才,但現在多數國際學校過半都是本地生:反正「海外生」根據的多是護照,而港人持有外國護照者舉目皆是。這些國際學校和部份直資中學提供 DSE 以外的課程,讓家長選擇。不過鄧飛指,政府現在透過行政手段打擊「國際文憑」(IB)等課程,不擬再批准開辦,而國際學校的辦學門檻也要提高。他擔心,即使政府打擊,家長「跳船」的心態始終是客觀存在,無論是打擊抑或設國際學校,都不是解決方法。
  4. 鄧飛和許楨都未論及的一點是,如果本地課程不合理,連所謂「國際學校」甚至直資的另類選擇都被打壓的話,新一代可能要早在高中階段就負笈海外;如果這成為大趨勢(現已見苗頭),DSE 將更乏認受性,即使想在大學階段才到海外讀書的,為免到頭來要讀當地大學預備班,倒不如也早點離港;這將造成精英階層另一次移民潮,就算日後他們回港,由於早早在外國成長,只會十分離地。當他們佔據社會重要位置,可能造成危機。
  • 架床疊屋的課程,也只是拖延就業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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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關大灣區事?

  1. 鄧飛一針見血的指出,現時討論教育問題,往往即討論教師飯碗待遇,不觸及課程和考評等。這涉及行業團體和政府部門運作的種種,他不進一步深究。不過許楨問,既然討論不能切入重點,那應如何一擊「把核心擊破」?
  2. 鄧飛的回答是大灣區。正如他所指,科目選修的因素到底是考評及經濟。中國青年的就業壓力一樣大,但中國夠大,人口流動有空間,有北上廣、省會城市、二線城市的選擇。香港則坐困一城,所以至少要深入大灣區,擴展香港經濟腹地。
  3. 可是他說自己並非「好像一些官員那樣」提倡青年就這樣回內地找工作。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現在能回內地者,早在行業內有一定累積,回內地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而畢業生「盲毛一條」回去哪有人請。他希望香港政府和院校連結大灣區地方政府和對口學院,提供實習,讓港生預早結識人脈,以至資歷互認。鄧飛指,現時的大灣區宣傳都以成熟行業為對象,所謂機遇就是「做多張單」;至於教育則是蒂結「姐妹學校」,只是文化交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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