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東北發展:高官放言,你地非原居民無身份無地位

十年前, 香港爆發了菜園村衝突, 新界鄉村的發展問題從此形成了「發展/保育」或者「收地/不遷不拆」的價值對立, 捲進了建制和非建制的政治旋渦中, 在近年新界東北發展計劃中也體現了。 不過, 去年中的北區區議會罕見地出現建制派和泛民的一致表決: 暫緩新界東北發展, 直到村民安置問題獲解決。 也許這是香港「去政治化」的一步?

許楨「清風不識字」專欄希望透過訪問議員、 原居民、 非原居民, 分析各方的訴求和政府政策的得失。 今次受訪的是江美婷女士和張敏儀女士, 二人都不是原居民, 但江美婷的母親幾代人以來都居於石湖新村, 而張敏儀則是馬屎埔村第二代村民。 希望從她們口中, 我們能聽一聽非原居問的立場 -- 和簡單化的「不遷不拆」有什麼分別。

你地無身份無地位
許楨首先提出一個相當普遍的觀點: 是否村民堅持「不遷不拆」或開天殺價, 令收地發展被延遲? 江美婷強調這並非事實, 以她所住的石湖新村為例, 到現在仍堅持「不遷不拆」的實屬少數, 一些人願意搬遷, 唯希望維持鄉村模式, 而主流則是支持政府發展, 願意上樓。 以她所知, 其他鄉村亦一樣。 她說如果村民有意阻撓, 現時一些發展商和小地主在其私人土地上進行前期工程, 如平整土地, 村民就不會任由他們動工。


張敏儀回顧村民十幾年來的心路歷程, 說「誰捨得自己的家園? 」, 原本「不遷不拆」確是普遍訴求, 就像她一家人已在馬屎埔村住了六十年; 但到現在, 大家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訴求, 因而接受了事實, 亦同意社會要發展, 多建公屋讓市民安居樂業。 她和發展局開會時, 提出村民這樣的聲音: 既然要拆, 不如早點解決, 一次過清拆和安置, 這樣政府規劃土地亦更容易。


江美婷說, 村民透過建制派和泛民的政黨, 向政府表達訴求, 各政黨都認為那些訴求可行而合理, 村民主要只是要求有瓦遮頭, 保障居住權。 她比喻說, 政府拆毀村民的家園, 本是希望給市民更多的居所, 因此沒理由先製造另一些無家可歸的問題。 不過發展局一位高官(二人不願公開其姓名, 唯透露現已調往別的政策局)一次當面的回應令村民震驚 -- 震驚於他的坦白: 你地無身份, 無地位, 為什麼政府要俾你們這麼多?



地不是霸回來的, 能霸我早就霸了
所謂寮屋, 按政府定義就是在非法霸佔的土地上私自搭建的房屋, 政府在一九八零年代初曾作登記, 登記了的住戶一旦遭清拆可以獲編公屋, 此後香港再不准增建寮屋。 在一九九八年, 政府卻規定寮屋居民即使遭清拆, 也須經入息審查才可以輪候公屋, 曾於二零零二年引起「寮屋聯會」的抗議。 即使後來經歷過菜園村事件, 發展局局長馬紹祥去年的網誌還是重申, 政府只是讓寮屋「暫准存在」直至自然流失或政府清拆, 而「暫准存在」不等於「合法業權」, 其居住者不擁有業權, 不會獲法律保障。


然而, 江美婷和張敏儀對這一點有保留。 她們對許楨表示, 正由於當年政府無法滿足市民的住屋要求, 寮屋居民只好自己資投建屋, 政府反而應該感激這些居民減輕了公共房屋的負擔; 既然寮屋本就不是政府的資助, 現在村民就並非要求福利, 亦沒理由再排公屋, 再說, 如果村民不自建家園而是排隊, 一早上了樓。


雖然官方對寮屋有定義, 但是張敏儀表示, 從未聞地主的土地是霸佔回來的, 她笑稱如果能霸, 她都早霸了。 她介紹, 非原居民的房屋是自行搭建的, 大部份都須交租予地主, 少部分則從地主手上買來土地, 而非原居民建屋時, 還須原居民出面遞交申請表, 而政府實已批許申請, 故政府現在沒理由不承認。 江美婷則認為, 即使這些居民違例, 但政府一直不處理, 現在收地才匆匆行事, 令居民手足無措, 也是行政失當。


村民爭取政策, 全港都將受惠
江美婷質問, 新界東北發展講了十幾年, 只有千多二千戶村民需要安置, 而多年仍未落實, 若是一個有承擔的政府怎麼做不到? 她抱怨和政府根本無法有效溝通, 幾屆政府以來, 往往只有村民單方面的追問, 和局方開會時, 對方從不回顧會議紀錄, 她懷疑根本就沒有, 官員常記不起上次開會說過什麼, 每一次都像首次會議, 她諷刺說「當會議是什麼? 工餘娛樂? 」, 而官員甚至可以不承認會面的存在。 張敏儀表示, 政府閉門造車, 未來的方案恐怕不切合村民的真正需要, 到時產生爭取, 而政策改動空間卻更少了。


也因此, 去年四月政府方案到了北區區議會, 罕見地遭全體反對。 用江美婷的話, 就是政府連區議員的詢問都不予回覆的結果。


江美婷形容, 政府毫無規劃, 「洗濕了頭, 埋不到尾」, 仍想用十年前菜園村的補償方案打發村民, 製造村民「阻住地球轉」的印象。 她重申自己作為新界東北村民, 已預期沒有補償, 她只想有瓦遮頭, 並保持社區鄰里關係和基本的地區風貌, 但她看不到目前的規劃包括這種考慮。


張敏儀則相信, 村民所爭取的不只是村民自己的事, 而是全香港市民的福祉。 政策有延續性, 除了新界東北, 還有洪水橋、 元朗、 大嶼山, 人們需要的是政策而不是「特事特辦」。


中環治港, 贏者全取?
《線報》編者的感覺是, 政府方案只是一種恩恤而不是政策, 不具合理性, 例如最多六十萬元的「核准佔用人特惠津貼、 特設特惠現金津貼」, 且不論非原居民能否受惠, 即使獲得, 既不夠首期, 也只足夠租住舊樓單位至多五、 六年, 而政策卻又要求他們二至三年內不可申請公屋, 以目前的家庭輪候冊, 根本支撐不到上樓。 正如張敏儀所說, 日後還有各種鄉郊發展面臨收地問題, 以至工廈非法劏房的處理也類似(儘管她不認為寮屋非法), 政府實應該制訂安置政策; 也許寮屋不合法, 但政府如果承認他們與原居民地主的契約, 那麼取締寮屋的時候, 或有義務承擔原地主的契約責任。 編者建議, 不妨讓他們先入住公屋, 但作資產審查, 釐定他們到底繳交一般租金還是雙倍、 三倍、 市值租金。


其實政府規劃的缺乏, 在多個方面都體現。 張敏儀舉例說, 粉嶺北、 古洞北新發展區人口大增之後, 居民難免跨區就業, 而必須依賴東鐵, 但現時東鐵「比飽和更飽和」, 吐露港公路也不遑多讓, 即使擴建大埔公路, 隧道始終是樽頸位。 她看不到交通方面的規劃, 專業是城市規劃的許楨亦有同感。 本報關於東涌東發展的專題亦相似, 讀者可參考《建制派都看不過眼官僚, 周浩鼎: 東涌新居民恐中招》。


正如許楨的總結, 除了「不遷不拆」的村民, 還有要求合理賠償和安置者, 香港要避免又一次「贏者全取」的發展, 即使村民只有一戶, 其利益也要尊重, 政治不能再以「中環治港」的模式離地的把政策強加於市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