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梵建交迷思:建交和主教任命協議是兩回事

中國與梵蒂岡談判取得良好進展, 人們或認為雙方建交在即。 然而, 羅馬教廷與越南早在二零零五年達成類似的共識, 但至今已十三年而仍未建交; 也許教人詫異的是, 教廷亦直至一九八六年才和美國建交。 由此可見「外交」對教廷而言並不好像世俗國家一樣是發展「國家行為」的先決條件而是一種選擇性的工具。 由此分析, 建交與否取決於北京, 而如果兩岸關解凍, 則中梵建交未必有急切性。

 

外交關係是工具

 

  1. 對世俗國家而言, 國際交往依賴國際法和慣例, 而外交關係是基礎中的基礎, 因此外交關係是兩國合作的前提。 然而, 對羅馬教廷來說唯一國家行為就是發展信徒, 而只要對方有一定的宗教自由, 教廷的工作(如設立教區)就是一件和「外界關係」無甚關係的事。 正如美國竟在一九八六年才與之建交, 如果教廷一如世俗國家般看待外交關係, 斷不會忽略此世界第一強國。
  2. 實際原因是, 美國由新教徒建立, 對羅馬正教普遍不甚熱衷, 教廷亦無意硬銷, 反正美國保障宗教自由, 羅馬正教有合法空間; 倒是美國為了擴大反共聯盟, 積極拉攏教廷以圖影響為數不少的第三世界信奉羅馬正教的國家, 因此促成了外交關係。 另一例子是越南, 其實類似今天的中梵協議當年早已和越南簽訂, 既然宗教發展獲得了協議保障, 教廷就不求建交, 除非越南進一步要求, 但顯然對越南來說也意義不大。 近年馬來西亞主動和梵蒂岡建交, 一般相信也是希望利用教會來抗衡國內伊斯蘭勢力。 香港聖神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林瑞琪亦表示, 教廷早明言中梵建交不是目的本身, 只是希望內地教會生活正常化。  
  • 梵蒂岡不是世俗國家, 「外交」並非其國際行為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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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任命安排, 雙方樂見

 

  1. 不難看到, 中梵的主教任命安排協議和建交, 是兩個相對孤立事項。 中國希望透過「正統」教會來避免地下教會的擴散。 這兒應該說明, 過往「正統」基督教由於政治打壓而轉入地下, 但上一輩已經老去, 新一代的「正統」已經轉正進入愛國教會體系, 地上和地下教會信徒此消彼長。 林瑞琪透露, 去過三十年有六十五宗「非法祝聖」者向教宗懺悔的個案, 佔「非法祝聖」數字的三份之二, 而多數都獲赦免。 現在所指地下教會, 多指農村盛行的邪教、 迷信和詐騙組織, 部份打著基督信仰的名號。
  2. 教廷則希望愛國教會的主教「合法化」並進一步保障宗教空間, 並且進一步在中國實施教廷的規定, 把剩餘的地下教眾正常化, 例如現時廣東汕頭教區地下主教莊建堅早超過教廷所定的七十五歲退休年齡, 但由於中梵未訂協議, 教廷不便任命人選接任。 唯莊建堅按照制度應成為榮休主教, 有如香港前主教陳日君樞機。 現在梵蒂岡要求莊建堅及福建閩東教區的郭希錦分別讓位給官方產生的「非法主教」黃炳章和詹思祿。 我們相信中梵的協議應安排二人及其他地下主教轉正「榮休」, 至少名義上進入體制, 梵蒂岡更要負起保護他們免受內地當局秋後算帳的責任, 否則就是像陳日君所譴責一般, 協議出賣了地下教會。
  3. 因此, 中梵雙方都有訂定主教任命協議的理由, 唯細節尚要討論。 實際上, 雙方本就有默契, 內地「被非法」任命的主教只屬個別例子, 而多數則由教廷私下擬定名單, 再由內地政府安排選舉產生。 習近平上台以來, 再無任何主教未得教宗的祝聖, 可見雙方的善意。 據陳日君透露, 目前新方案只是反過來由政府先產生人選, 再由教廷任命或駁回。 儘管有爭議, 但反映了雙方默契的存在。 早在一一二二年, 教宗卡利斯圖二世(Callistus II)就與英王亨利五世簽訂《沃木斯和約》(Concordat of Worms), 議定主教和修院長的任命須由教會和國王雙方共同批准, 後來英國聖公會儼如今日中國的愛國教會。 近代的奧地利、 阿根廷等國都保留了政府任命主教的權力。  
  • 陳日君憂慮內地地下教會被出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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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交與否, 還看兩岸關係

 

  1. 綜上所述, 雙方有意訂定協議, 但外交則是額外的選項, 可以討價還價。 首先是北京想打擊台北的國際空間。 由於蔡英文拒承認九二共識, 兩岸關係凍結, 北京採取外交攻勢, 多個原與中華民國建交的國家都與台北斷交, 例如巴拿馬; 如果梵蒂岡與北京建交, 無疑是向全世界信徒宣布「中華民國」已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地區」, 更嚴重的是, 台北所餘無幾的邦交國多在中美洲而且信奉羅馬正教, 故中梵建交可能進一步引起台北外交的雪崩。
  2. 中國希望得到中梵建交帶來的效應, 教廷可能深知這一點而以「建交」為交換條件, 以加快訂立更有利自己的協議。 正如教廷國務卿帕羅林樞機(Parolin)所言, 教宗本人亦跟北京溝通過, 建交是之前幾任教宗的一貫政策。 從若望二十三世和保祿六世推行的「東方政策」(Ostpolitik)開始, 教廷就為了給蘇聯及東歐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教會恢復元氣, 而願意與統治者商議主教人選, 不過問政治話題。
  3. 帕羅林本人有外交方面的專業學歷(Pontifical Ecclesiastical Academy), 曾駐尼日利亞三年以改善當地教會與伊斯蘭教的關係, 又於一九八九年赴墨西哥促使政府於一九九二年承認教會合法, 後於二零零九年作為委內瑞拉大使與查韋斯(Hugo Chavez)斡旋, 近年更有份促成美國、 古巴建交。 相信帕羅林的外交經驗豐富, 故洞見了北京的需要。
  4. 如果外交只是和教務關係不大的工具, 那麼即使中梵建交, 與台北斷交, 也不會十分影響港澳和台灣的教務。 其實不待中梵建交, 教廷早因台北退出聯合國而把使節從大使改爲代辦, 但台灣教區地位穩固。 近年教廷反而一再保證與台灣的關係不變, 與世俗國家斷交之前的氣氛不同。 北京會否進一步要求教廷「斷交」時須切斷與台灣信徒的聯繫而把台灣信徒納入愛國教會體系? 有學者如此擔心, 但我們相信北京在可見的將來沒此必要, 正如香港回歸後教會亦一國兩制。 中華民國副總統陳健仁是信徒並曾就此問題受訪, 他雖迴避了斷交的可能, 但他表示北京與教廷達成協議, 改善宗教空間, 也是信徒樂見的。 可見「建交」對教廷而言沒有後顧之憂。  
  • 拉美國家多信奉羅馬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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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未必成事, 未來未必可能

 

  1. 反而北京未必持續對「斷交」有需求。 如果台灣下一屆政府由國民黨上台, 又或民進黨政府態度軟化, 表態承認一個中國, 北京很可能回到「外交休兵」狀態。 屆時, 教廷以「外交牌」爭取較佳協議的窗口就會中止。
  2. 我們可以認為, 是教廷想趁兩岸關係僵局的時機來加速協議任判, 而北京樂見台梵斷交的可能構成了對台政治壓力; 但到底建交與否, 除了取決於北京是否滿意討價還價, 還包括港澳、 台灣教區的地位、 中國大陸教區組織問題的處理, 並非主教任命協議一達成就打開大門的, 因此未必在短期內實現, 而屆時兩岸關係的改變又可能使「建交」不再是雙方焦點。 中梵建交可謂教廷外交之中最複雜的個案, 涉及了兩個政體三個制度。 無論如何, 教廷在這期間都有進展, 穩賺不賠, 日後北京很難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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