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右傾早掀修憲潮,中國只是跟隨者

中國修憲引起各種猜測,近年日趨保守的政治和社會價值也引起憂慮。放眼歐洲,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如果美英法等國的保守主義因為難民和恐怖襲擊而催生,那麼東歐國家如波蘭、匈牙利的民粹浪潮就與中國更有可比之處:社會主義時代去民族主義、全球「大團結」的想像破滅,急於建構新的國家紐帶,而作為新興經濟體,社會的長足發展成為了民族醒覺的動力。 

波蘭特色法治建設 

  1. 由於惡名昭著的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位於波蘭,國際媒體往往直稱「波蘭集中營」。從 2016 年起,波蘭就計劃立法禁止「波蘭集中營」等描述,以正視聽,若把波蘭和納粹罪行混為一談即屬犯罪。然而,波蘭大片領土曾劃入納粹德國本土,當時國內亦有納粹支持者,因此新法例的用意備受質疑。新法例在今年 1 月 28 日通過,並於 3 月開始實施,加上 1 月 28 日又是猶太大屠殺紀念日,故以色列隨即強烈批評,視作挑釁。波蘭總理 Morawiecki 希望澄清誤會,表示兩國已共同組建專家小組,進行調解。
  2. 歷史事實且不爭論,法例本身的問題是相當粗疏。儘管政府表示藝術和研究不受限,司法部長 Ziobro 還公開保證不會起訴歷史學家、科學家或記者,立法只是避免波蘭受到「參與納粹罪行的錯誤指責」,但不少評論擔心法律違憲,且打擊言論自由,正如華沙經濟學院的法學教授 Artur Nowak-Far 所指,憲法法院可能會推翻此法例,因它「存在嚴重的司法漏洞,在刑法中,構成刑事犯罪的事實須具非常精確的定義」,但此法例不具備這樣的定義。象徵性的國家元首,波蘭總統 Andrzej Duda 已要求憲法法院進行一次審核。
  3. 然而,國內右翼並不信任憲法法院,他們斥法院只是「試圖阻止人民的意志得以貫徹」的障礙,甚至是「後共産主義的最後堡壘」。保守派報紙《共和國報》的評論承認該法例表述不精准,但稱立法原意是「可以理解的」,因爲涉及國際輿論的錯誤表述,就須「捍衛歷史事實」,何況法例是合法的程序所通過的。
  4. 雖然憲法法院會審核法例,但可能無力逆轉事態。在波蘭民族主義的潮流中,政府逐步集中權力,並自 2016 年起計劃司法改革,目前的主要改革措施包括:憲法法院法官從五名增至十三名,判決門檻增至三份之二,因此判決結果實際上全操於這批新的委任法官之手(原有五名亦多親政府);此外,司法部長可挑選最高法院法官,而提名法官的「司法委員會」則由國會任命成員,因此司法又受立法機關即多數黨的控制。
  5. 在匈牙利,政府也在收緊輿論。在總理奧爾班(Orban)治下,只有官方媒體可以報導競選消息。去年政府又擬關閉美國富豪索羅斯資助的中歐大學,以打擊自由主義、開放移民的思想。雖然爆發了示威,高呼「自由國家,教育自由,奧爾班滾吧」等口號,但奧爾班的支持度有增無減。 
  • 納粹德國把波蘭劃為國土

東歐的民族偉大復興 

  1. 觀察者不難發現全球都在「右轉」,不過右轉的原因各不相同。德國自德意志第二帝國(俾斯麥時代)開始,民族已正式醒覺並於一戰達到高峰,納粹則是戰敗的恥辱和戰勝國苛索造成民生苦頓所造成的,某程度上和美國、西歐由於貧富懸殊、經濟停滯而宣洩於移民和少數族裔,情況相似。
  2. 相反,東歐則屬新興經濟體,以波蘭為例,經濟增速長期高於歐盟、經合組織平均,蘇聯解體三十年來,在東歐國家中人均 GDP 一直處中上游(匈牙利亦然)。在此背景下,雖然生活水平仍未及發達國家,但人們往往更感樂觀、自信、驕傲。原社會主義陣營強調國際主義,「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多民族多信仰的混合是常態,今日國際主義想像破滅,國家急需團結的紐帶,民族主義是自然的選擇。如果人的生活範圍僅限農莊或城市的「兩點一線」,除非外敵入侵否則民族也難以醒覺,但資訊的流通尤其是互聯網的普及,使每一個人都能在多元文化中找到民族文化的歸屬感。這些因素加起來,為民族主義提供了條件。回顧中國,我們也可以從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發展,描繪出近似的圖景。
  3. 在民族主義的旋律中,如果遇上難民潮,即使社會蒸蒸日上,右翼勢力也仍會拔地而起。不論難民還是移民,匈牙利都是首當其衝者,奧爾班直言移民是「恐怖主義的特洛伊木馬」,正如特朗普一樣,他亦依賴這種態度而獲得權力。
  4. 歐盟對成員國的人權狀況向來密切監察,早在 2016 年,波蘭收緊媒體控制的事件,就已引起布鲁塞爾的關注;在 2017 年,歐盟還就波蘭的司法改革而正式向華沙發出警告,史無前例的啓動歐盟條約第七條。至目前為止,事態仍未進一步發展。波蘭一旦受制裁,可能會被剝奪表决權,甚至失去每年約百億歐元的援助,何況波蘭像很多新興經濟體一樣依賴出口,而出口對象顯然就是歐盟的實際領袖德國,故波蘭有可能讓步。大量東歐居民受惠於歐盟體制而得以在西歐謀生,而歐盟的政治支柱就包括人權和自由的保障,就算波蘭逼使歐盟軟化,也可能加速歐盟的瓦解,而屆時德國輸入勞工的來源卻不只波蘭一個,現時就以土耳其為主。總言之,波蘭若態度強硬,可能得不償失。正如上述,如果美國、西歐的右翼可以排外,波蘭的右翼就沒有可能,因為它正正建基於對外開放的經濟。
  • 東歐經濟(冷戰時期)
  • 東歐人均 GDP(二零一六)
  • 波蘭與經合體平均的比較
  • 波蘭與歐盟平均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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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缺法治,何來破壞? 

  1. 波蘭的右翼與中國不無相似之處,司法改革和修憲也可以等量齊觀。兩國輿論都強調其合法性、程序性,但不關注/不重視其對言論和司法的影響。法治傳統深厚、司法獨立的社會,傾向避免行政權力干預司法,哪怕前者再獲擁護,得票率再高。然而中國和波蘭都不具此傳統。備受推崇的英國《大憲章》,是英國憲政的基石,但它原本只是國王與貴族的契約,在歐洲並不稀奇,匈牙利在 1222 年曾有《金璽詔書》,波蘭也在 1572 年簽訂《亨利王約》;然而,歐陸由於戰亂,王權往往制衡不了軍事貴族,而貴族為了家族的生存也不把王國放在首位,使契約名存實亡。英國則偏處一隅,王權所受的挑戰較弱,貴族亦較難融入歐陸,因此產生了權力的平衡,使《大憲章》得以逐步成為憲政的根基。當然,英國是荷蘭以外首個實行資本主義的國家,亦使法治得到長足發展。
  2. 現代國家的法制往往借鑒英美德法等國,等法治傳統卻無法複製。如果欠缺法治傳統,憲法往往只是一種政治宣言,多於可操作的法條,而司法制度也只是一種政治工具,因此中國的法治問題並非孤例,更不宜以「民族性」為由來批判,正是法治的不彰才使權力高度集中,以「破壞法治」為批評的理由恐怕倒果為因,緣木求魚:我們不能譴責對方破壞根本不存在的事物。
  3. 更何況,這種法制的改革也是法治改進的進程。自從蘇聯解體,東歐國家政治混亂,加上生硬的引入歐洲體制,使司法系統腐敗成風,人民苦不堪言,故強勢政府透過權力來「清理」司法系統亦獲得人民的支持,同時反映政府和人民都對司法有期望。中國的情況也相似,過去司法腐敗弄權,至今雖然「黨領導一切」但人民可以告官,亦是一種進步。因此兩國不約而同都說「司法要為人民服務」,認為自己是法治國家。在香港,雖然有意見認為一地兩檢草案粗疏,照抄深圳灣,但它始終為社會的發展需要提供法理基礎。法律可以滿足社會不同的需求,法治是高層次的需求,當社會進一步發展,民眾自然會對法律有更高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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