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文《當乩童請上了毛澤東》

專欄作家渾水,近日撰寫了一篇《毛主席、馬寅初比壞蛋 Thanos 更叻》的文,提到港台的紀錄片《神仙代言人》。該片講述山西一名叫翠珍的女人,本來被當地人排斥,直至十年前一場大病後,便自稱有了「神力」,成為毛澤東附身靈媒。及後,其他村民也開始聲稱,自己是其他中共開國元勳的附身靈媒。對於這一現象,渾水失驚無神便說出一句:「共產黨的政治哲學,解釋不到人類的荒謬行為,經濟學可以」。

很明顯,渾水未曾讀過馬克思的任何著作。當然,在反共是主旋律的香港,這種情況很正常,加上他在香港讀經濟學出身,經濟學界門閥之見極重,自然不把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和剩餘價值論,視作「經濟學」。問體是,共產黨所信奉的「政治哲學」:馬克思主義,真是解釋不到人們信奉宗教,乃至宗教誕生的原因嘛?

不是,早在 1844 年,馬克思便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中提到:

「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產生了宗教,一種顛倒的世界意識,因為它們就是顛倒的世界。宗教是這個世界的總理論,是它的包羅萬象的綱要,它的具有通俗形式的邏輯,它的唯靈論的榮譽問題,它的狂熱,它的道德約束,它的莊嚴補充,它藉以求得慰藉和辯護的總根據。宗教是人的本質在幻想中的實現,因為人的本質不具有真正的現實性。因此,反宗教的鬥爭間接地就是反對以宗教為精神撫慰的那個世界的鬥爭。」

在同一篇文章,馬克思亦提出了著名的「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鴉片」論:

「宗教裡的苦難既是現實苦難的表現,同時又是對這種現實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沒有人性世界裡的人性,是沒有靈魂處境裡的靈魂。它是人民的鴉片。」

簡而言之,便是一些社會內被壓迫的人,生活得太過痛苦,於是產生或者相信一套幻想,期盼這個世界存在一股超自然的力量,能夠主持公道,或者使他們在死後獲得救贖。所謂的「精神鴉片」,是指信眾憑著宗教獲得精神撫慰,逃避現實生活中的苦難,有如癮君子迷上吸食鴉片的原因一樣。至於在馬克思後來發展的階級學說裡,那些被壓迫的人,自然是指被統治階級。

至於創立宗教的人們,則如毒販一樣,利用信徒渴望獲得精神撫慰,或者渴望超自然力量能夠拯救自己的心理,從而賺取名利。與此同時,當統治階級認為,某一套宗教的盛行,可以達致「維穩」的功效時,他們便會大力推廣該種宗教,甚至將那些宗教領吸納,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反過來說,如果某個宗教領袖渴望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但是不被原有的統治階級重視,該個宗教便有可能成為社會的亂源。

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所主張的「上層建築反作用於經濟基礎」,便是這個意思。那一套宗教觀、歷史觀和政治經濟學解釋,你可以不認同和駁斥,但你不能沒讀過人家的著作,便批評人家的學說「解釋不到」某一種社會現象。相反,渾水那套所謂「經濟學解釋」,頂多只是解釋了村內為何越來越多附身靈媒而已,為何有村民相信,為何不信「共產黨的政治哲學」,政府當局為何不取締或仍未取締,他則似乎解釋不了。

渾水那篇文章,還無緣無故扯到了馬爾薩斯人口論,毛澤東和馬寅初的人口論論戰,也有一大堆問題。可是,網絡文章沒人看,只好另撰一文再談。

  • 陳凱文, 《香港投資日報》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