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論梁天琦等旺角暴動罪判決:四個不服氣》

本文談香港熱議中的一次判決,就是 3 月 22 日對旺角暴動案的幾宗判決。當中梁天琦、李諾文和林傲軒被裁定暴動罪不成立,引來一片譁然。

大家還記得 2016 旺角暴動有多可怕嗎?暴動導致 125 人受傷,當中近 90 名是警員;當晚的凶險程度,是有警員需要嗚槍示警以保護同袍。於是,當聽見有暴動參與者成功逃過法律制裁,心情悲憤、沉重可想而知。我也憤怒。可是,我想弄清楚自己憤怒些甚麼,以下是我的四點不服氣。

第一點不服氣,是香港好多案件的判決,因官而異、標準不統一的情況非常嚴重!以下花點時間交代旺角暴動的檢控情況。要知整體全圖,不可以只看梁、李、林三人,也跟稍後更深入的分析有關。

旺角暴動在 2017 年已有案件開庭。2017 年的一批在地方區域法院開審,判罪名成立及收監三年以上的,佔大多數。而令大眾譁然的,是排在高等法院的兩次審理。排在高院審理的,是包括梁天琦、黃台仰在內的 10 名被告,有陪審團。小結一下:旺角暴動案,分地方區域法院和高等法院兩層審理,合共落案起訴者,暫時 37 人,尚有少量案件仍在審訊中。

以下,集中談熱議中的高等法院這邊。剛才提過,排在高等法院的是 10 人。本來可以一齊開庭的;可是,當中「美國隊長」(容偉業)和和另一位被告(袁智駒)申請不跟梁天琦一齊受審,於是 10 人分成兩批。第一批是 10 人減去要求分開審訊的 2 人,總共 8 名被告,主審法官是彭寶琴,有九名陪審員。因為有人潛逃,有人屬於當場人贓並獲、選擇自行認罪(黃家駒),於是真正需要審訊的只有 5 人。審訊共五十日,陪審團退庭商議二日半。結果是 5 人當中,有 1 人暴動罪罪名成立(盧建民),1 人罪名不成立(林倫慶)。至於梁天琦是亞皆老街暴動罪成立,但砵蘭街暴動罪跟李諾文、林傲軒一樣,陪審團形成不了大比數,定不了罪。而梁天琦身負四項罪名,最致命的煽惑暴動罪被梁天琦成功甩掉,襲警罪罪成。

因應第一審訊中梁、李、林的砵蘭街暴動罪未定罪,於是在第二批開庭時再審。陰差陽錯,梁天琦跟原想分開審訊的「美國隊長」又走在一起。而第二批的主審法官是黃崇厚,七名陪審員,審了七十一日。之後就作出 3 月 22 日令人譁然的判決 ── 梁、李、林砵蘭街暴動罪罪名不成立。至於「美國隊長」是七項罪名之中三項成立。另一位(袁智駒)因被證實有參與縱火,自己承認三項控罪。

大家且注意,旺角暴動案在地方法院的入罪成功率是高的,只是有陪審團制度的高等法院入罪率比地方法院低;而梁天琦、黃台仰被安排在高院受審。回頭說案件審理本身。入罪率的差異或跟法官引導有關,但又未必是一句「黃官」就可以全部解釋。高院審第一批的法官彭寶琴,在量刑上沒輕判梁天琦,事後被點讚。可是,於 2018 年初當時,彭寶琴和第二批的主審法官黃崇厚,都被批評對陪審團作出令被告容易脫罪的引導。

至於梁天琦成功甩掉煽惑暴動罪,除了跟陪審團的判斷、彭寶琴的引導或有關係之外,我早在 2018 年 5 月 21 日一集《故事不完整下的裁決?談梁天琦旺角暴動案》內已指出,讓黃台仰保釋期間多次出境、甚至最終潛逃的法官,或跟梁天琦可以甩掉煽惑暴動罪有關。因為梁天琦的自辯多處涉及黃台仰;可是,黃台仰已潛逃,沒法雙雙對證。負責簽批黃台仰等人在保釋期間出境甚至參加藏獨活動的那幾位法官,會否問題很大呢?

花時間談當中的糾纏與細節,是想指出,現時司法系統內固然有政治傾向鮮明、港人戲稱的「黃官」;正因為有這種官,相比對照,彭寶琴和黃崇厚沒明顯跡象顯示他們屬於「黃官」。彭寶琴對梁天崎的量刑沒過份從輕。而黃崇厚是否決反新界東北發展撥款案被告上訴的法官。不過黃崇厚同時不合理地放生攻擊警隊網站的女被告朱婷婷。至於黃崇厚不批准朱經緯上訴,只可以說事情複雜,原審法官和朱警司的大狀責任很大。黃崇厚不太像是有明顯的政治傾向;可是,他判案的合理性難以掌握。

且注意,個人認為,這才是香港司法系統最大的問題。因為,原來一切不是「有黃官」那麼簡單!是「有黃官」之外,司法系統內法官的判案水準浮動,他們的主觀判斷也處於無制約狀態。於是,有些法官可以輕易批准保釋犯出境;同樣是非法集結罪,不同法官的標準可以極不統一!依黃崇厚法官的標準,機場反港獨案中的劉必泉,其非法集結罪根本不可能罪名成立。黃崇厚與王證諭兩位法官的標準完全不同。

再說白一些,即是香港司法系統之所以令人感到不安,是除了「有黃官」之外,法官的水平、判決的穩定性、統一性、合理性等,都出現問題。看穿看懂了,就應該不滿及擔心這些。如果以為換了「顏色」,改用中國籍法官就可以解決問題,是太天真了,也把香港司法的病況簡單化。

第二點談陪審團。在香港,通常是有大學學歷的人才被邀做陪審員。有評論就認為,沒特定目的的普通人要忙上班,大多不願意做陪審員;只有存心支持港獨的人為了想幫被告脫罪,才會馬上答應,於是因而有可能令陪審員多數是親反對派的。我認為,持這種論點的缺失,是將香港的問題用標籤做簡單二分。未弄清楚香港問題的關鍵。

判梁天琦亞皆老街暴動罪成立的九位陪審員,同時判當天有號召群眾的梁天琦煽惑暴動罪不成立。如此一來,你認為九位是「黃」的還是「藍」的呢?而 3 月 22 日判梁天琦等三名被告暴動罪不成立的七位陪審員,是判在現場抓盾牌參與騷亂的李諾文暴動罪不成立。這判斷真的只因法官引導而作出嗎?這些陪審員究竟是甚麼心態?

坊間有種意見,說旺角暴動再亂,也亂不到太古城。即使發生過佔中,太古城選區仍然是公民黨及反對派票倉。熟悉選舉工程的人就知道,香港有百多萬人心理有點古怪。即使反對派在議會內拉布,也長期把票投給反對派。用這角度去解讀陪審團對政治官司的判斷,你才會弄清楚驚心之處何在。香港,有大量不是深黃(他們沒有政治信仰)、甚至不完全反中,卻心態不無古怪、思想不太平衡的人。香港的難搞之處在此。

第三點不服氣的是,針對旺角暴動,3 月 22 日判決出來後,有一種論調說:暴動零成本。有些諷刺貼圖還製作得很趣怪。大家認同這講法嗎?其實旺角暴動在地方區域法院審理的入罪率並不低。且回顧 2017 年地方區域法院的裁判及量刑結果:港大女生許嘉琪、學生麥子晞、廚師薛達榮,三人被裁暴動罪成,判獄三年;在豉油街縱火燒的士的楊家倫,暴動及縱火罪成,收監四年九個月;在豉油街向警員擲石的三名被告,當中兩人被判入獄三年,一人被判入教導所。至於高等法院也判梁天琦亞皆老街暴動罪罪成,收監六年;一個自己認罪的判獄三年;一個砵蘭街暴動罪成,收監七年。

所以,針對旺角暴動,真的是零成本嗎?!自從習近平在 2017 年回歸二十週年訪港劃了紅線後,司法系統再標準不一,再充斥「黃官」,都已經不一定是零成本了。也因此,反對派在過去一年聚眾鬧事,已開始召不到人。

司法系統有問題我同意,但是不要長他人志氣,跟風誇大說旺角暴動是零成本。未來佔中怎麼個判法我不知道,可是論事要實事求是。被定義為暴動的旺角暴動,絕對不適宜誇大為「犯罪零成本」來散播負面情緒。

最後一點不服氣,是明明司法系統的問題經民眾的揭發及暴露,已積累了很有份量的不滿,即是社會在形成共識,要求進行司法改革,例如必須設立監督機制。不幸地,有人不安好心,將不滿之火當子彈,沒邏輯地用來射向想多做實事的現屆政府。有人趁 3 月 22 日的不滿,煽風點火說「梁天琦好快就出得來了」,又說「律政司給反對派捉住僭建痛腳,只能放生」。

梁天琦日後的上訴結果無人知曉,只知道現在他仍有五十八個月要收監。面對 3 月 22 日的判決,怪罪陪審團、怪罪黃崇厚的邏輯我明白;可是何以又跟鄭若驊及僭建有關呢?我跟不上了,不明白。因為,如果說高院定罪比區域法院困難,於是安排梁天琦去高院受審是暗中襄助,如此說成立,那責任都是梁振英一屆、袁國強任內的責任。所以,不要讓人轉移焦點,不要讓人拿走正確指向司法系統的矛頭,從而分散了要求司法改革的力量。要改革的是整個系統,不是去鬥爭個別人。

有位朋友的講法很值得分享,他說:現屆政府「不去勞煩」有問題的司法系統了,巧妙地用處理非法社團的行政手段來辦事,成功取締民族黨。此外,也用行政手段禁絕了港獨人士入閘參選。這個觀察有智慧。香港的司法系統因為 1980 年代沒有能力察覺及堵塞結構性漏洞,短期改善無望。想做事的,就用另一種手段做實事。所以,我不服氣有人分化要求司法改革的力量,拿寶貴的共識及力量去做別有居心的事。

文章收結前做總結:對司法不公的不滿,我也有。但是不要只讀一些揣摩及討好你情緒的文章。用理性、講事實的態度去關心社會才是健康的大方向。要求司法改革的力量,不應變成別有用心者的政治子彈。

  • 余非,作家,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