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電音家族.八》

前文:


過了好一陣子,阿約有感而發,才繼續說他的研究進度,他說找到一些山歌,是講情人間轟烈的死生纏綿,令他想到外婆那代客家女人含蓄下的猛烈。

「歌講甚麼?」T 問。

阿約就模仿外婆的嗓音,唱起其中兩首了。他這一年時間,聽多了外婆唱歌,好歹也學了一些半吊子客家話:

入山看見藤纏樹.出山看見樹纏藤

樹死藤生纏到死.藤死樹生死也纏

之後又唱了一首:

生愛戀來死愛戀.唔怕官司到衙前

殺頭好比風吹帽.坐監好比逛花園

T 聽了,說:「真是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呢!」便不再語言,彷彿若有思。

這時細細聲地一直播放的唱機,剛好播出了盧凱彤那首《你的完美有點難懂並不代表世界不能包容》:

我覺得完美不是

無瑕疵的一場戲

每一道痕跡背後都有一段經歷

謝謝你讓我看見

那個最脆弱的你

好讓我知道世界不只有我自己

原來我只是有瘡疤的天使

原來我沒有停留在原地

痛不痛.要不要.說出來

我很好.已經熬了過來

阿約不知道他與 T 之間,將來會怎樣,二人沒有說過甚麼盟誓,相處淡淡似水,可是他由 T 身上學到的,卻難以計算。縱使現在 T 要離開,自己脆弱,會痛,可是誰又可以完全認定,他一定不能熬得過去?

當阿約在機場目睹 T 的飛機往倫敦飛去,他還是相信 T 的承諾:「英國人還是對香港有點特殊感情,去英國可以為香港做多點事。」

隨著時間逝去,阿約那種覺得 T 背叛了自己與香港的想法,也開始模糊起來,他已經覺得與 T 的事,已是很多世之前,早已回不去了。反而阿婆卻仍然記著 T,有一天,她問:「你的好── 朋友呢?很久不見了。」

「他去了英國工作。」

……

「乖孫,會沒事的,再過一會就好了。」

阿約不能肯定外婆的意思,只是聽了覺得安穩。

阿約終於辛苦完成了論文了,想不到同在答辯委員會的莫教授,也大讚他寫得好。只是好又有甚麼用?畢業後,阿約還是前路茫茫,只是外婆卻說不打緊,說路總會慢慢走出來。

路的確慢慢走出來了,阿約後來收到T速遞來的信及光碟,原來他這一年在 V&A 博物館工作表現出色,很快升了職,上司問過他的意見,覺得他那有關香港古今客家設計的展覽題材很吸引,於是舉行了一個維時半年的展覽。阿約知道這個叫 The Modern Re-interpretation: Hakka Design and Hong Kong 的展覽時,已經快要結束了,不過 T 在光碟錄了影像,又收入了文字資料。阿約打開一段現場的音樂與藝術跨界表演,模特兒在 V&A 的展覽大廳,身穿參考客家文物設計出來的現代時裝做出勞作的樣子,而背景音樂呢,居然有外婆的聲音:

阿妹兩人好.兩人好到白頭毛.好到羅浮山轉向.好到黃河水倒繞

新做書桌釘同釘.死同死來生同生.在生兩人同枕睡.死了兩人共金罌

她的歌唱聲又夾雜了一把女聲:

我不行也只能去踐踏荒原

仰首對天.放聲寒暄

祢想令我怎樣我依然生存

呼吸雖痛.就安心哮喘.窒息得到先算

剩這身血肉.仍有志願.仍未放下

何謂美麗.和自尊

我竟能把心內這番話講完

腦海有風.髮膚無損

原來是盧凱彤的《荒原》。

阿約聽了她們的歌,於如同荒原的香港,在四月這個最殘酷的月份,心中彷如由死地繁殖出紫丁香,春雨激動了萎頓的根苗。

全文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