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終結.三》


這一天,華資銀行讓員工於下午四時半便可下班,還已於早上放發額外花紅。

一如以往,梁老闆都會與每一名員工單獨會面,給予花紅的通知書,再閒聊幾句。於那個單獨會議之上,梁老闆稱讚周偉傑近來工作認真,銷售額達標,表現有明顯的進步;而且,例如在處理「宏達」一事上,亦頗合他的心意,因此,便決定多給他五千元的花紅,一共是六萬五千元,以示獎勵。

這間華資銀行,素來實行「平均主義」,並不鼓勵競爭,大部份員工所得的花紅金額,都不會超出本身兩個月的薪金。周偉傑的情況,已算是十分罕有,實教他喜出望外。

當梁老闆稱讚他「近來工作認真」之際,實感到有一點汗顏,暗想:「工作千篇一律,可能是熟練了,但卻談不上認真。近來我還因找新工作而在日常的事務上偶有疏忽,只是老闆不知而已!」聽到老闆說他「有明顯的進步」一說,更感慚愧:「近年來,在工作之上,我著實沒有什麼進步。可能只在『拍馬屁』的功夫上有一點長進。難道專『拍馬屁』,才是王道?」

梁老闆亦指出,他雖然年資尚淺,還欠一點火候,但只要他肯繼續努力,或許明年會考慮讓他升職。

周偉傑當然是唯唯諾諾,滿臉堆歡的以示感激,但他記得梁老闆早於兩年前開始,已不只一次的說過相類似的話,對這種「空頭支票」,當然從來沒有認真的放在心上。

這一天,一來是派發額外花紅的好日子,二來又可以早點回家,對雇員來說,這種「雙喜臨門」的日子,當然是「無心戀戰」。周偉傑亦只完成了一些非做不可,但又十分無謂的瑣事,便偷偷的在看網上新聞,甚至乎以手提電話上網,或與朋友閒聊。沒多久,已到了下午四時半。

「老闆下班了!」秘書小姐靜悄悄的走過來,向所有企業融資部門的員工報訊。眾人都忽然變得如小學生一樣,一聽到下課鈴聲響起,即歡天喜地的執拾書包,爭先恐後的衝出班房。

周偉傑見不少前輩,明明剛才還是眉頭深鎖,埋頭苦幹,手上的工作,更似是異常艱巨,甚至乎連續幾晚通宵也做不完;但秘書小姐一走來過來「報喜」,他們竟忽然「返老還童」,即時把工作擱下不理,一個個都是滿臉笑容,輕輕鬆鬆的離開。

單是這種在辦公室之內「偽裝」及「變臉」之能,周偉傑已是自愧不如。梁老闆所說自己「還欠一點火候」,並不是沒有道理。

回到家裡,他躺在床上,想:「唉!因為這兩個月的花紅,讓我損失了一個於私募基金工作的機會。但這個機會的代價實是太大了。世事難料,我又怎會知道,財務分析員的工作便一定會平步青雲,留在華資銀行裡工作一定沒有前途?而且,我仍可繼續找新工作,將來或許會找到更好的機會也未可知!幸而我沒有答應了張小姐,否則我損失的便不只六萬元了。之前又怎會料到,老闆竟會多給我五千元?」

此刻他已算是從困局中真正的走了出來,對自己的選擇絕不感到後悔,反而為自己能夠堅守「底線」而感到慶幸,亦十分感激華哥給他的意見。此外,他更覺得,從這次寶貴的經驗當中,對雇主及獵頭顧問的瞭解更深,見聞更廣,更深切體會到討價還價之時,應該注意的諸般事項,對他將來無論是在找新工作上,或是在處事上,都是有所裨益。這些經驗,只須以一個工作機會來交換,則可謂十分划算。

「擱、擱、擱」傳來幾下敲門聲,原來父母二人想進來。

周偉傑開了門,說:「爸爸、媽媽!」,心想:「差不多吃晚飯了。但通常他們都不會親自進來找我出去,只在廚房裡大喊便是了,不知為什麼竟會一起進來。難道家裡不夠吃?」便問:「是不是有什麼要幫忙?我去買些叉燒或燒肉?或到『洪記』買些『滷水小吃』?」他對廚藝一曉不通,平時也只是吃飯後負責洗碗,現在亦只有提議買「外賣」了。

母親笑說:「不用了。我今天弄了很多道菜,你給我乖乖的多吃一點就是了。」

「嘉儀也會上來吃飯。她應該差不多下班了,讓我找找她。」周偉傑說。

「找救兵麼?」母親笑稱,三人亦忍不住一笑。

「喵!」小貓卡布也跟隨二人進來,在三人的腳邊走來走去,抬起頭來,又是「喵」的一聲,如小孩子一樣,似乎想大人與牠一起玩耍,樣子甚是可愛。原來這個星期以來,周偉傑見卡布逐漸長大,似乎已不用再困於寵物籠裡,便把籠子拆掉,再裝好窗紗,讓牠在屋子裡任意行走。

「偉傑,現在是年廿八了。我與你媽媽商量過,這個還是早一點給你罷!」拿出一個紅封包,遞了給他。

周偉傑微覺奇怪,暗想:「我年初一也在家,為何要現在給我?」接過紅封包,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父親笑說:「你年紀也不少了。你與嘉儀也應該差不多成家立室了。紅封包內是一張支票,有一點錢,是爸爸媽媽給你用來買房子,作為首期之用的。」

「不!怎可以這樣?」周偉傑連忙說,欲把紅封包還給父母。

父母二人即縮起雙手。母親說:「你不用擔心。我們不是逼你結婚。只是你和嘉儀的年紀也不少了,也應該有這個打算。你先把錢收下。若你認為時機成熟的話,再用不遲。」

周偉傑十分感動,但他覺得父母辛勞了大半世,才有一點積蓄,自己實不該拿去。他反覆的想了好幾遍,暗想:「一直以來,我這麼想轉換工作,就是因為可以薪酬高一點,可以盡快置業結婚。但其實際遇是很難說的,現時樓市太貴,局勢不明朗,我現在未能置業,也未必是一件壞事。而且,結婚也不一定要買房子。我總不能為了要嘉儀嫁得有體面,便花光了兩老的積蓄。不是我不愛嘉儀,而是這實在不應該。況且,嘉儀又不介意。」心中已打定主意,但又不知怎樣拒絕二人的好意。

他忽然間心中一亮,想到華哥曾指點的「有條件的答允」,便說:「倒不如這樣子,這筆錢,你們先給我保管住。等到我與嘉儀決定結婚之後,再談不遲。而且,家裡有一點地方,若你們不嫌棄,嘉儀也可以搬進來一起住,不一定要買房子。」他已漸漸能將華哥教他的道理活學活用,做到凡事留有餘地。

原來這些簡單的道理,不只在商場裡管用,在日常生活上也是大派用場。

父親歡喜萬分,笑說:「當然不會嫌棄,父母子女之間,又怎會這樣見外的?家裡不是沒有地方,嘉儀不介意的話,我們又怎會不歡迎?」

兩老雖是讀書不多,但早年做過一點小生意,很久以前,便已購下這個八百餘平方呎的單位,絕對容得下嘉儀,居住環境並不差,在香港寸金呎土的情況下,已算是十分難得。

「嘻嘻!卡布先來了。沒想到嘉儀也會來住呢!你放心罷!媽媽對很多事情也不怎麼介懷,凡事也有商量的餘地。嘉儀的性格又是十分溫純,我們總不會有婆媳糾紛罷?」母親微開眼笑的說。其實母親一直都不希望兒子在成家立室後搬走,聽到他這樣說,實感到十分高興。

三人在談笑間,卡布仍蹲在他們的腳邊,又是「喵」的一聲,叫得甚是響亮,倒不知是肚子餓,還是嚷著要他們陪自己玩耍了。

晚飯過後,周偉傑便送嘉儀回家。回家之前,嘉儀想到海旁散步,二人便走臨近海邊的「和富公園」裡。這時候,公園之內,已有不少附近的住客下來散步。公園之外,便是「東區走廊」,或許是長假期臨近的關係,車輛不算多,寒夜裡,亦算寧靜。他們走到近海邊的一個角落,見左右無人,便停了下來,相擁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嘉儀忽然問:「你為了那兩個月的額外花紅而放棄一個工作機會,你後不後悔?」

「不後悔。想得清清楚楚!」周偉傑雙眼炯炯有神,堅定的說。

嘉儀笑說:「這就是了。其實這個機會不行,還會有下一個。只要盡了力就可以啦!而且,世事變化無常,往往出人意表。華哥估計的可能有理,但實情亦有可能是超出我們想像的。例如,張小姐並不是存心要逼迫你,只是她在『漁翁撒網』,之前根本沒有認真看過你的資料,也從來沒有聽清楚你的要求。甚至乎。她起初不過是想讓你『陪跑』,又怎會料到你『越戰越勇』?等到雇主決定請你之際,才發覺原來雙方竟談不合攏,存在的分歧太大。那時候,她想做成這宗生意,難道會替你向雇主求情嗎?當然不會。無辦法之下,就只有逼迫你了。」

「哈哈!這就是了。一個專業的獵頭顧問,當然不會犯下這種錯誤。但半新不舊的她,一時疏大意也不奇怪。」周偉傑輕鬆的說。

他此刻對張小姐已無憎厭之情,雖始終不明白雇主為何連數個星期也不願等,但對箇中因由,已再不感到好奇。反而隱隱覺得,若非給她這樣的一逼,又怎會讓自己體會到這麼多呢?縱使她存心行奸使惡,對自己來說,也算是一種體驗。

嘉儀又說:「此外,也有可能是雇主不知何故,竟忽然把招聘的計劃擱下了,所以才沒有消息。可能是大老闆放假罷?也可能忽然有別的事情要忙。雖然他們現在沒有再找你,但在新年過後,雇主可能又再聯絡你也說不定呢!」

周偉傑笑說:「嘻嘻!我可沒功夫應酬那個張小姐呢!當然,我不會不理她,因為我不會『跟錢對著幹』的。無論如何,在假期後,我會再嘗試繼續找工作。正如妳所說,這一個機會不行,還會有下一個。保持著這份平常心就是了。」

「也對!」嘉儀說,把頭伏在周偉傑的懷內。

「嘉儀,我有一個問題,其實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想問妳。」周偉傑忽然認真的說。嘉儀輕輕的問:「什麼?」

「為何妳這麼喜歡的到海旁散步?其實黑夜裡,除了一點燈光之外,什麼也看不清楚。尤其在冬天裡,妳好像特別喜歡看海似的。可是,妳不覺得嗎?陣陣的寒風吹來,可真的不大好受。何不在白天裡、陽光普照的時候才去?藍天碧海,不是更好看嗎?」原來周偉傑一本正經的,不過是說了一個十分無聊的問題,志在逗她一笑。

嘉儀格格而笑,說:「我其實也不是這麼喜歡看海。只是寒風襲體一刻,便感受到你的溫暖了。」

全文完,且看後記。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