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電音家族.四》

前文:


外婆唱完後,問阿約:「你小時候不喜歡聽啊!為甚麼現在要我唱幾次?」

阿約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怎樣回答,便隨口說:「我音樂系的嘛,當然甚麼都要聽。」

「我唱的歌都不是你那層次的東西啦!」

阿約一聽,心中覺得有點悲涼,大概外婆覺得自己的歌卑微,沒有價值。在這麼多年中,她在香港要經歷過多少事,才會說出這些輕視自己文化的話呢?還記得有一次上歷史系通識科目,教香港史的何教授說,在六十年代之前,官方的香港電臺本來有圍頭話、國語、潮州話、客家話四種方言的新聞廣播,可是後來殖民政府為了堵共,切斷香港居民與中国的文化聯繫,便統統取消,只留下英語及廣東話廣播,從此這些方言在香港都衰落得很犀利。阿約記得,外婆從來沒教過他客家話,媽的客家話也只是半吊子,來到他這一代已是完全不懂了,要是外婆真的很珍貴自己的文化,為甚麼不教自己孫兒自己的母語?阿約想外婆當年在香港,為了謀生,要融入香港,便唯有放棄自己的文化了。

那晚阿約重播外婆的錄音,經過外婆仔細解釋,他又寫下大概的歌辭後,勉強明白那首客家歌的表面意思,只是那種悲哀的情緒,早已如外婆的文化一樣在香港失落了。阿約記起 T 說過:「文化語言是立國之本。」他這幾年,聽到香港不少中小學生,不論是不是新移民,都愛在交談時說普通話,卻不是廣東話,他就深深明白政府這幾年在學校大推普通話的恐怖。再看看香港的流行曲,同輩之間聽的人也不多,阿約恍惚覺得,現在外婆的歌,就是未來香港流行曲的重象。

這時他開始明白外婆在半生為家的香港,有時仍會說到梅縣的舊事,還有由媽口中知道,共產黨沒收了外婆家的大屋,還有外婆的爸爸在土改中打了靶,這種種大概成為外婆一直忘懷不了的鄉愁。阿約愈想以往南下香港的客家人的遭遇,就想到在香港出生成長,在六四事件後移民加拿大廿幾年的舅父。這七八年他每年年尾都回港探親,看來早已融入外國的舅父,只怕也忘不了香港。現在輪到他這代了,社會愈來愈腐爛,有不少朋友都想移民歐美,就算做不到,也想移民臺灣,那麼香港還剩下甚麼呢?

自從那日見到外婆興致勃勃地聽〈黑彩虹〉,阿約有點慚愧,覺得外婆也可以欣賞不屬於自己年代的流行曲,自己身為半個客家人,卻完全不曉客家山歌任何奧妙。他跟 T 說,T 就說:

「慚愧沒有用啦,慚愧就快快去了解一下吧!」

「可是我不懂。」

「不懂就學!你出世時不也不懂西洋古典樂嗎?去學不就懂了嗎?還記得我說過藝術之間本來沒有樊籬,有阻隔,也只不過是意識形態分類的結果?」

於是那一天,阿約便立下心要去了解外婆的歌了。

T 還說到,近來政府對文化的尺度愈來愈緊了,前幾年香港書展,主辦方將裸露身體的西洋名畫列為不雅,到前幾個月,竟然把公共圖書館中幾本講同志家庭的兒童故事書閉架收起,幾個禮拜前甚至將村上春樹一本有情色描寫的小說,列為不雅書籍,香港好像回到清朝了。他的機構與其他文化圈子的成員決定辦一個情色文化節,跟政府及保守勢力周旋,這一個多禮拜他就忙於蒐集資料庫中有關情色的收藏。

這個消息令阿約腦海突然出現了一個奇怪想法,他記起中學時上文學課,孔老師說《詩經》中有不少淫詩,三千多年前的民歌有情色成份,那麼幾百年前的客家山歌同樣在民間流傳,又會不會一樣呢?在一個晚上,他就在 Google 搜尋器上輸入:「客家歌」+「鹹濕」。這時一系列有關客家歌與情色的資料出現了。看了頭幾頁資料,才知道客家山歌中,有一種帶色情成份的「半葷齋」,都是有關男女之間的情色事,再看看歌辭,知道了古代民間有這麼大膽的客家山歌,而且中国還有文化中心請人灌錄了唱片,阿約便對這些曲目開始生出興趣。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