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底線.三》


周偉傑好奇之下,先看那些讚美之評論。

那些大概都是「他們很專業」、「會給你貼身的意見」、「獵頭顧問的利益與應徵者是一致的」和「他們會確保你的資料保密」等等,直如宣傳廣告一樣。他雖不知道這些評論的來源,但這樣一面倒的正面評價,教人不禁想:「這些評語,實不知是否獵頭公司找『網絡打手』寫的。」

當今之世,「網絡打手」甚為普遍,所以任何從網上看來的資料也不能盡信。當然,其實每一個行業,都會有好人與壞人,或許這些寫評語的人並非「網絡打手」,而是他們真的非常幸運,遇到了很好很專業的獵頭顧問。另外一個可能性,則是這些人,給獵頭顧問欺騙後,仍是無知無覺,還以為人家是好人。

周偉傑再看那些負面評語,其中一個網站指出:「有一些獵頭顧問,不停的在報紙登廣告招聘,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工作機會在手,志在收集履歷表。」他心想:「這一點不奇怪,其實早已是人人皆知,不算是什麼秘密。」一些內容相近、全年不停刊登的招聘廣告,多半是獵頭顧問用來搜集履歷表的。此外,其實一些雇主也可能會這樣做。甚至乎,他們還會安排面試,目的當然不是請人,而是透過面試,乘機搜集行情、及探聽競爭對手的秘密及動向等等。

另一個網站,則言道:「一些獵頭顧問打電話來,說有一個工作機會給你,其實根本不是事實。他們只想更新一下你的狀況,或乘勢從你的口中探知你雇主的聯絡方法及一些有關你公司的近況等等。重點是曲線的去試探一下,公司是否在招聘。你們不發覺嗎?很多獵頭顧問致電給你之後,都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怎樣也再找不到他們。他們查到自己想要的資料後,當然是頭也不回,遠走高飛!」

他心念一動,想起:「啊!剛好也有獵頭顧問找嘉儀,亦曾向她問了一大堆問題,之後便沒有下文。他們確是在搜集資料,但他們能否從嘉儀口中探知公司招聘的訊息?」

回想起來,他亦曾不只一次的遇過這種情況。只覺或許獵頭顧問未必可以從一般應徵者口中得知公司是否進行招聘,但部門裡有多少人,基本架構是怎麼樣,老闆是誰等等,應徵者亦會很自然透露給他們知道。這些零碎的資料未必管用,但加起來的話,亦可以讓獵頭顧問對一間公司或一個部門的近況掌握得更多,亦簡接增加了他們成事的機會。

周偉傑又看了一段:「當獵頭顧問介紹工作之前,都可能會問你有沒有在找其他工作。他們會解釋,這是為了避免與其他獵頭公司一起,介紹同一份工作給你,因為若其他獵頭公司已替你與某公司洽談,他們便不可插手,所以先要搞清楚你現在正與什麼雇主商討。其實他們是在撒謊!他們大可直接向雇主查詢,又何必問你?一來,他們想知道你有多少個機會在手,等到在議價之時,便會有相應的手段;二來,他們只不過是想從你口中查知,還有那一間公司在招聘,乘機去分一杯羹而已!」只覺這一招甚是有趣,心想:「這招才算是真正的一石二鳥!」

周偉傑又瀏覽了另外一個討論區。

當中見到一個留言:「有沒有獵頭顧問在議價階段時,才說你的『叫價』太高,說雇主不可能給予你這個數?他們還會說,大家都是『同坐一條船』,你的薪金高,他們的佣金亦會較高,著實已是為你爭取到最好的條件。其實這也是一派胡言……」

「其實不只張小姐說過這些話,從前也聽過其他獵頭顧問說過類似的話呢!」周偉傑暗想。

他繼續看那個留言:「若雇主不能給予你要求的薪酬,差距太大,獵頭顧問一開始便不會花時間在你身上。此外,你的薪金提高,他們的佣金卻不一定相應增加。因為雇主給予獵頭顧問的佣金,雖然與應徵者所得到的薪金相關,但不少雇主為了要獵頭顧問替他們『壓價』,已把佣金制度作出修改。例如,若獵頭顧問成功『壓價』的話,他們得到的佣金反而會更高。」

周偉傑從前也相信獵頭顧問是與他「同坐一條船」的,直至與張小姐交手,再得華哥點醒,才明白獵頭顧問與雇主才是同氣連枝。可是,他仍不全盤明白,為何獵頭顧問經常會主動替雇主「壓價」。

直至看到這個留言,他才恍然大悟:「我真的很蠢!雇主請獵頭顧問回來,有怎會要他們跟自己對著幹?雇主為了自身的利益,當然會把給予顧問的佣金制度作出調整,使獵人顧問替自己辦事。」這道理十分顯淺,但他始終與獵頭顧問交手的經驗不多,加上耳濡目染之下,都不會仔細想清楚大家真正的利益關係。

他在互聯網世界之內,看到很多獵頭顧問為了完成交易而各出奇謀詭計的個案,他們的手段謂五花八門,實教他大開眼界。或許當中會有一些不盡不失的地方,但所述之事,只要有三、四成當真,已是非同小可了,慨嘆自己應該早一點接觸這方面的資料才是。

此外,他發覺英文網站所記載的資訊,好像齊備一些;中文網站則較少涉及這方面之事。或許獵頭公司是西方國家傳來的產物,在亞洲各國的歷史不算長,所以談及這個行業的事情或進行種種揭秘,都是外國人在行一些。

「唉!互聯網之上,似乎也沒有談及兩個獵頭顧問一起串通的例子,難道我錯怪了他們?嗯……互聯網找不到,不代表沒有。只是每一個行業,都總會有一些『不傳之秘』。唉!無論如何,這一切已不再重要了。」周偉傑一看鬧鐘,才知已是凌晨一時,便把搜尋網上資訊的事暫時擱下,開始撰寫回覆張小姐的信件: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聘用條款

參考了妳的建議,我提議以下的方案,供雇主考慮:

一、月薪:港幣四萬三千五百元

二、額外花紅之平均數:一個半月至兩個月左右

三、有薪假期:二十一天

四、強積金安排:雇主與雇員各承擔百分之五。做滿十年的員工,雇主將額外給予百分之五

五、提早解約之賠償(通知金):全數由雇主承擔

六、雇主賠償「通知金」的附帶條件:雇員若在一年之內解約,須向雇主償還「通知金」

若雇主全數承擔「通知金」部份,我最早將可以於農曆新年假後,亦即二月下旬上班。此外,近這星期以來,公務繁忙,除了日常業務之外,亦要經常與老闆及客人開會,因此未能接聽張小姐的電話。但無論如何,我與張小姐於每天仍有緊密的電郵聯絡。

由上星期五至今,我發給張小姐的電郵,最少每天一次,最多則每天四次,而張小姐的電話、短訊及電郵,我亦已盡快回覆。我對雇主的機會十分重視,但若因為與張小姐洽談細節,而把現在的工作擱下,損害了華資銀行一方之利益,仍甚為不妥。

若雇主有疑問,煩請把附件一轉寄給他們。附件內有一列表,詳細記下我們電郵往來的日子及時間,以供他們參考。我亦把所有電郵的內容儲存好,如有需要,亦可一併轉寄給雇主。

希望這些資料,可以替張小姐於雇主面前,把情況解釋清楚。謝謝妳的幫忙。

附件一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十日

於信件當中,周偉傑把二人的電郵溝通時間列表說明,交代得清清楚楚,更建議把所有電郵都寄給雇主,隱然有一點威脅之意。

周偉傑心想:「若雇主真的過問,我大可把所有信件給他們看,且讓大家說,到底誰在浪費時間。我真很想知道,張小姐的用字毫不客氣,常常語帶威逼之意,這是不是雇主的意思?」當然,想深一層,除非雇主一方主動提出,張小姐根本不可能在事成之前,讓雇主與他溝通,更不會真的把自己的電郵寄給雇主,始終亦明白:「所謂雇主見怪一說,不過是她用來威嚇我的小把戲罷了。」

他寫完這封電郵後,依據平時的做法,略為添筆潤飾,多看了幾遍,確保無誤,便把草稿儲存在電郵信箱之內,並不即時寄出,心想:「我已清楚提出自己的方案,大概張小姐不會再打擾我罷?其實這個方案提出的薪金升幅,不過是年薪百分之十五左右,不算很吸引。當然,薪酬的制度以固定的月薪為主,佣金部份大減,這樣似乎會較穩定及有保障,這也是要考慮的因素之一。此外,這是一個轉換行業的機會,但這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財務分析員的前景真的很好嗎?自問也不敢肯定,其實這一切也很難說。簡單的去想,既然提出的月薪已是我的『底線』,縱使張小姐再向我施壓,我也不用再理會她。是雇主的意思也好,是她的鬼主意也罷,這已是我的『底線』,也是我的原則,就是再多減五百元,我也不會考慮,這是原則的問題!」想到這處,心境終於漸漸輕鬆起來,又想:「限期是明天下班前,我便大概下午五、六時左右寄給她就是了。」把電腦關掉,致電給嘉儀閒話幾句,已差不多凌晨兩時。

掛斷了電話線之後,周偉傑即走到廚房,打算先喝一點水,才上床進睡。其時,屋內的燈及電視早已關掉,周偉傑的父母亦已進睡。他微感歉意,想:「這幾天為了私募基金的機會而煩惱,一回家便躲在房間裡。雖與父母同住,但連跟他們打個招呼的時間也沒有。不知他們會不會責怪我?」

喝完水以後,從廚房走出來,忽見客廳內的小貓卡布。卡布被困在寵物籠之內,瑟縮一角,似是悶悶不樂,剛巧好像給他的腳步聲吵醒,抬起頭內,做了一個「喵」的口型,卻沒有發聲。牠雙眼又圓又大,表情甚是楚楚可憐。

周偉傑知卡布只做口型,是在撒嬌,便走過去,微笑的說:「卡布!」卡布又做了一個「喵」的口型,過了一會,又垂頭喪氣的伏了下來;一雙眼,仍是望著他。

「很想走出去籠嗎?」周偉傑笑問。他把手指伸進籠裡,撫摸卡布的頭頂。卡布的脖子一伸,把頭頂著他的手指,讓他為自己按摩,咪起雙眼,更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他見卡布的樣子十分享受似的,心裡也感到欣喜。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卡布被困籠裡,與自己身在困局之內的情況甚為相似,便安慰牠,說:「放心罷!多等一會兒,等你大一點,我便會把籠收起來。等到那時,你喜歡走到那裡便走到那裡。無論如何,你很快便會走出這個困局!」

星期四的早上,周偉傑回到辦公室,如常的工作。略為空閒之際,便以手提電話登入電郵信箱,把將要寄給張小姐的信件多看一次,然後把自己的決定再想一遍。反覆了好幾次,只覺得這想法越來越堅定,電郵亦沒有什麼可以改動。既然此刻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便再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地方。甚至乎,他已作好準備,若這個機會不行的話,便即打算在農曆新年假期後,再繼續找工作。

直至下午五時之後,他再重覆的看了那封信件一次,才終於把電郵寄出。如過往不同,張小姐沒有作出即時的回覆。

周偉傑於下班後到了泰拳館,與華哥一起練習。既然張小姐沒有新的訊息,二人也再沒有談起此事。周偉傑亦似乎真的從困局裡走出來,雖然他昨晚凌晨兩時才上床,體力不甚佳,但鬥志可嘉,「試招」之時,更十分專注,與華哥鬥了三局,依然是難分難解,誰也勝不了誰。

翌日,星期五早上九時半,周偉傑的手提電話再次震動;張小姐終於傳來一封電郵。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