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權《中原水災.馱著沙包去考古》

若不是這幾日天陰有雨,夜霧漸起,使得氣溫稍降,才令人驚覺,冬天還未遠去,閣下仍需帶傘。

一、

我仍記得 7 月 10 日凌晨從廣州出發,半蹲半坐在火車車卡連接處的地面上。受災嚴重的地區甚至取消部分車次,因此這一趟從廣州到安陽的列車上,擠滿了兩班車的乘客。能睡在臥鋪最是幸福,能在座位上休息亦是不錯。

我們無座的人,運氣好一點的呢,搶到洗手間對面的洗手處。起碼可以坐上大理石面,背靠鏡面,依偎在寬度正適合的間隔墻。這仍會累,但不太辛苦。只有車卡連接處和車門附近的狹窄空間裡可以抽煙,因此需要吸煙提神的乘客聚在那小空間,一起「煲煙」。其餘呢,就需要在「縫隙裡生存」。車廂中間的走道是不錯的位置,可以盤坐,靠在硬座側邊。不過到了日間就有人推著手推車售賣零食,坐不久就要挪動;座椅下方的空位十分搶手,只因可以整個人躺在裡面。夜間的硬座車卡不會關燈,反而躺在座椅下的人不受刺眼的燈光影響。不過,車卡地面很涼,亦不乾淨,有的擠滿了行李。經驗豐富的乘客會自備一張大毛毯,把整個人包裹起來,躺在地面仍可以保持自身潔淨。

我只能搶到走道盡頭、廁所門旁、硬座邊上的一處空位。盤腿坐下,環抱背包可作枕頭,蓋上一件薄襯衫,半醒半睡挨過一個冷雨夜。

到了清早,喜見陽光,火車仍在湖北省內。從窗口望去,一路上洪水仍未退去,枯枝膠袋水樽,很多垃圾還漂浮在水面未被清理。到了中原一帶,災情似乎輕微一些,未見大範圍水浸。

幸好半夜有位阿姨,送了一張「小馬紮」(小摺凳)給我,坐起來略放鬆雙腿。真的,天災無情,人間有愛。從昨晚在火車站滯留算起,二十多小時後,次日下午 6 點多一點,列車終於停在安陽火車站。我把小馬紮還給阿姨,帶著一身煙氣步出車卡。幾分鐘後,列車便繼續北上。

花了 15 人民幣,乘搭一輛「黑車」到達小屯村附近的安陽考古工作站。依稀記得當日的晚餐是小米粥和饅頭,簡簡單單,非常滋味……

二、

2016 年 7 月 16 日晚。如過去幾天一樣,晚飯後在宿舍內畫圖、看資料。室外的雨並未引起我們的注意,雨還是那麼大,雷鳴仍未停止。直到其中一位學生外出,準備到廁所,才感覺到考古工作站閘門外一帶的路面已被水淹沒,並湧入站內,向北面的主樓流去。我們聞聲走出房間,此時洪水已淹至宿舍的梯級。若站在閘門後的空地,水漲到膝蓋,門外地勢稍低,估計可至大腿。

  • 安陽考古工作站外的路面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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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附近的一位老師,擔心地下雨水流入地下庫房,便回來安排防汛。我們找來兩輛舊三輪車,拉到東邊宿舍後面,那有一堆沙包,估計很早的時候裝好,長期堆放在那處。編織袋日曬雨淋,不少已風化掉,還未挪到三輪車即破開大洞,沙土溜掉到積水中。風風火火拖了幾袋上車,兩人在後面推,一人在前面轉向,繞過主樓正門前的路,來到後面的後面的地下庫房入口堆放。兩輛車交替把全部完好的沙包運到後方,防止雨水流入。大家顧不上撐傘,任由雨點打入衣服,分不出哪是汗水。

  • 水深及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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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國際」聯合防汛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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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7 月的中原,大雨連場。小屯殷墟宮殿區北有一條洹河(《水經注》謂洹水)。據報河水一度漲到橋面,上游好些大樹連根拔起,被沖到殷墟宮殿區河段擱淺。

至於三千年前的殷商居民,會否遭遇更嚴重的水災?他們又怎樣應對?洹河對岸的王陵區有何吸引之處,使商王和眾人橫渡湍急的洹水,下葬他們的祖先?或不得而知,或地下文物和文字隱藏著解密的線索。

  • 阿權,在考古田野和實驗室的路上,徘徊的,某個宅男。喜歡收集舊物,閒時採集樣本,享受發掘與實驗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