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同謀.二》

前文:《同謀.一》


華哥笑道:「他們可能是變了陣,臨時把張小姐抽了出來,但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嚴格來說,你是跟他們公司商議的,並不是與張小姐洽談。是何先生也好,張小姐也罷,也是這樣談,根本毫無分別。你應該做的,是問清楚獵頭公司,到底由今天開始,你是應該找誰去談。何先生是臨時的,還是以後由他負責?一般來說,公司不可能這麼闊綽,以兩個說客來招呼你一個。為免混亂,你要問清楚這一點。假設何先生是公司的代表,或許你會怕他口講無憑,對張小姐所講過的事情不認賬。但你不記得嗎?你們的溝通是以電郵為主,你是有紀錄的。就是那位何先生對所有事情都一概不認,你只要把與張小姐溝通的電郵紀錄都轉寄給他就是了。他是代表獵頭公司的,有關張小姐曾答允你的事情,他根本沒有藉口說不清楚。」電話來傳來華哥的聲調語氣,仍是十分十分輕鬆自在。

周偉傑心裡一寬,說:「這就是了。我差點忘了。我是有電郵紀錄的!」

「無論如何,先弄清楚對方的交涉人是誰,才作打算罷!」華哥再一次強調。

周偉傑問:「那麼,我只有致電給何先生了!他沒有留下電郵地址,若要與他聯絡,非要致電給他不可!難道他們這麼變陣,就是要逼我在電話裡談?」反來覆去的,都是在認為這一切都是張小姐的陰謀詭計。

「在電話裡談,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其實就是張小姐致電給你,你也可以接聽。完全不聽,似乎有點奇怪。重點是,你只要在電話裡不表態就是了。你記得我建議過的方法嗎?你可以保持緘默,如要說話,則翻來覆去的說『我聽到』、『我清楚』或『我明白』等等,又何必傷腦筋?若人家逼你表態,只要你說待會兒以電郵回覆就是了。」華哥不厭其煩的向他解釋。

這個方法,其實華哥早已教過他不知多少遍。只是現在情況有變,面對的人又不同,周偉傑一時反應不來,給華哥一提醒,才恍然大悟,歉然說:「不好意思!我真的不中用。人家只一個小把戲,便已把我打亂!」

「關心則亂。我早前也說過了,你不是不中用,你只是身在局內,才會亂了陣腳。其實遇到什麼人,發生什麼事,你只須堅守原則,清楚知道自己的目標及『底線』就是了。不要把話說得滿了,處處留有餘地,不可隨便應承人家,也不用胡亂拒絕他們。遇上略為複雜的事情,就是花時間一點,以書信或電郵交代清楚亦無不可。其實這些道理,本就不難明,但只有透過不同的經歷,才會真正領略得到。慢慢來罷!」華哥又再鼓勵他一遍。

到了後來,華哥的語氣漸漸變得輕佻,開始跟他胡說八道起來:「其實我翻來覆去的,也是說這些道理給你聽。千百年前,我已把所有道理說了出來。我掌中無秘密……」

周偉傑也跟著他笑了一笑,說:「阿彌陀佛,弟子明白了。」

周偉傑處理了公司的一些瑣事,用過午飯之後,才打算致電給何先生。他於打電話之前,心裡更早已擬好了一些對答。

最重要的問題是:「請問由現在開始,這件事是何先生負責,還是張小姐負責?」

若對方是負責人,但又對張小姐所說過的事矢口否認的話,周偉傑則會說:「何先生,你有沒有張小姐與我洽談的電郵紀錄?若然沒有,我可以轉寄給你。」

若他堅持要在電話裡囉嗦,周偉傑便會說:「不好意思,我現在很忙,不大方便。麻煩你跟據我最近寄給張小姐的電郵,把雇主聘用的條款,列點說明,再發一個電郵給我,讓我一併作出考慮,然後盡快給你一個答覆。」

周偉傑不想有半分差池,甚至把這些對白都寫在草稿之上,反覆練習,才於下午兩時半左右,才致電給何先生。他知獵頭顧問常與客人開會,很多時候,辦公室的直線電話都會直接駁到留言信箱,但手提電話卻是隨身攜帶,便選擇了那個手提電話號碼。

「喂,你好!」何先生於電話裡說。

周偉傑聽到他那把蒼老的聲音,不知為何,竟有一點顫抖,硬著頭皮的說:「我姓周,全名周偉傑,是回電話給你的。」

「周…… 周偉傑?」何先生語氣帶點疑惑,竟似記不起他。

周偉傑也是一怔,說:「是。大概於今早十時半左右,我收到你的口訊及留言。」

「周偉傑…… 我真的想不起來。周先生,不好意思。我剛剛開完會,不在辦公室裡。不若你先留下電話號碼,我整理一下你的資料,才致電給你罷!」何先生提議。

「為什麼他不願意於此刻交代一切?他真的不知我是誰?」周偉傑懷疑。他飛快的推斷,暗想:「他此刻以手提電話與我對答,大概身旁沒有人。難道他想先找張小姐,與她一起致電給我?還是他本來已準備好一些對付我的資料,需要整理一下,才可說給我聽?」他給張小姐纏擾多日,對這間獵頭公司的所有人都不信任,已開始有點疑神疑鬼。

周偉傑不願再跟他糾纏,便說:「不好意思。我現在很忙,不大方便。你有我的電郵嗎?我們可以電郵溝通。我要掛線了……」

「啊!我想起來了。你本來是張小姐的客人!」何先生聽他要掛線,竟忽然「恢復記憶」起來。

周偉傑心裡微感不悅,暗想:「你不要再裝模作樣了。」口裡卻說:「正是!」

「你早前曾與張小姐談過一個工作機會,對不對?我想瞭解一下你的想法。你現在還會考慮找新工作嗎?我知道你要收到額外花紅之後,才會辭職,大概是在農曆新年假期左右罷?我現在還有一個工作機會,與你現在的一樣,是當客戶經理的,你會不會考慮?」何先生問。

他的問題,實是大出周偉傑的意料之外。

周偉傑滿疑對方會替張小姐討價還價,又怎會料到,他竟有這樣的提議?原先擬好的對答,便不再管用,連忙想:「為什麼要介紹一份客戶經理的工作給我?難道他們想知道我是否一定要轉換行業?若我一口拒絕的話,即代表我還是一心要得到私募基金那份工作。那麼,他們便可以向我繼續施壓了。」又想:「但若我表現得有興趣呢?他們會不會認為我誠意不夠,已完成面試了,還去找別的工作?張小姐甚至可以中傷我,把這件事告知雇主,再推薦其他可以立刻上班的應徵者給他們!」

可是,周偉傑一轉念,已覺得這個想法不大對勁:「張小姐何必這樣做?難得雇主找到了人,她定會設法把交易完成,盡快收到佣金。若她向雇主說三道四,雇主決定放棄我了,也不一定要見她推薦的人。就是見了,也不一定合適,而且,更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會有更佳的人選。所以,她就是再討厭我,也不會跟我對著幹的。因為她絕對不會『跟錢對著幹』!」

只一瞬之間,周偉傑心中閃過無數念頭。最後,還記得華哥教他的法子,便說:「嗯。我現在很忙,不方便再談。你可以把資料以電郵傳送給我嗎?」

「也可以。」何先生的語氣帶點無奈。

周偉傑在電話之內,把電郵地址告訴何先生,便裝著匆忙的掛斷了線。他忽然給何先生打亂,不知下一步棋應該怎樣走,只覺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便到「茶水間」喝了一口水,心裡仍是亂成一團。

「偉傑!」忽聽到一把柔和動聽的中年男子聲音,原來梁老闆剛好也走到「茶水間」。

周偉傑忙說:「梁先生。」見他拿著咖啡杯,笑說:「又要自己沖咖啡嗎?『嬸嬸』請了假麼?」

原來專為老闆及客人服務的辦公室助理請了假,梁老闆只得親自到「茶水間」弄咖啡。

梁老闆臉上常常掛著一點微笑,樣子十分祥和,笑說:「是的!連嬸嬸也請假了。我這年仍有很多有薪假期,還沒有時間放呢!」忽然定睛望了周偉傑一眼,笑說:「我知你為了什麼事情煩!但你也不用擔心,應該沒有大礙的。」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

周偉傑給他一嚇,暗想:「他怎知我在找新工作?」

他略一定神,看梁老闆的神情並無惡意,才猜到是一場誤會,便苦笑:「大陸的玩具行業正走下坡,宏達於這幾年的業績,也無可避免受到影響。此外,那些美國買家要宏達給予的數期越來越長,對它的營運資金造成力,長遠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知他應該是在說宏達的事。他一邊說,一邊從梁老闆的手中接過咖啡杯,準備替他沖一杯「即磨咖啡」。好幾年前,「嬸嬸」不在,周偉傑見梁老闆不懂得用咖啡機,便替他沖了一杯咖啡。自此,每逢嬸嬸放假的日子裡,只要他在「茶水間」遇到梁老闆,都會不厭其煩的為他代勞。

「那怎麼好意思呢!不用,讓我自己來。」梁老闆口中說得漂亮,但卻把杯遞了給他。

梁老闆輕拍他的肩膊一下,笑說:「偉傑,你不用太擔心。這是所有客戶經理都會遇到的事情。唉!我像你年紀一樣大的時候,倒不知處理過多少有問題的戶口?你的客人賺錢之時,毫不相干的人都會走過來領功,你老闆當然會把你的功勞佔去,其他人甚至乎設法想把你的客人搶走。若客人輸錢呢?則一擁而散,或向你落井下石,等到那時,叫天不應,叫地不聞,你只可靠自己承擔。這就是做客戶經理的悲哀命運!」

「嗯!」周偉傑向他微笑一下,卻不答話,似是專心的為他沖咖啡,暗想:「梁老闆是幾十年的『老行尊』,又怎會不知道我的難處?這老狐狸雖然沒腰骨,但勝在夠坦白。他的意思最為明白不過,就是當初這個客人賺錢的時候,他把我的功勞領去。現下有麻煩之際,他卻不理,要我獨力承擔,若情況惡化,甚至乎可能會『棄車保帥』,雖是不負責任,但我卻怪他不得,因為所有老闆都是這樣的。」他只保持臉上的微笑,不再答話,沖好咖啡,便遞了給梁老闆。

「謝謝!你沖的咖啡,比嬸嬸的好喝得多。」梁老闆接過杯子,還未喝,已對他大讚起來。

梁老闆緩緩的喝了一口咖啡,似是在細味品嘗,忽然打趣的說:「嗯,你沖的咖啡真的好喝,似乎不比做客戶經理差!為何不去轉投新行業了?開一間咖啡店?銀行已是夕陽行業,或許沖咖啡會殺出一條血路也未可知!」

周偉傑不知他是否在皮裡陽秋,給他一嚇,硬著頭皮的笑說:「我要留在銀行裡處理『問題戶口』,可沒有時間沖咖啡呢!」

梁老闆哈哈大笑,說:「宏達的底子厚,其實很多銀行仍在打它的主意。好像『恆大』亦很想跟它合作,只是我們給宏達的息口太便宜了,『恆大』仍有點猶疑。偉傑,現在宏達的情況不算好,我們銀行的風險高了,收它的利息,是不是也應該提高一點?你好好想清楚罷!」

恆大是香港最大的華資銀行,又有外資背景作為其後盾,作風較其他華資銀行進取,多年來都保持增長,更搶了很多同行的生意。

周偉傑連忙點頭,說:「我去研究一下。」

「你慢慢研究,給我一個報告罷!」梁老闆說罷,又拍了他的肩膊一下,轉頭便走。直到此時,梁老闆才向周偉傑暗示了自己的意圖。

雖然宏達已償還利息,但他始終對這個客人放心不下,難得恆大想搶走它,只要周偉傑調高貸款息率,便會助恆大一把,不動聲色的「送走」這個客人。當然,梁老闆亦從來沒有把話說得滿了,若將來因少了客戶而生意額不達標,依然仍會怪罪於他。

「唉!大家同坐一條船,這老頭兒始終有想法子,並不是一味的推卸責任。」周偉傑心裡感慨萬分,又想:「若然真的與私募基金談得來,我可要在收到花紅後便辭職,更要立即走,連兩個月的通知期也免了,這好像又有點對不起梁老闆呢!」若然成事,實不知如何面對已相處五年的梁老闆,只覺甚是為難。

周偉傑想到私募基金的工作機會,即想起那個何先生,心裡又感到十分不安:「到底張小姐和何先生是不是串通的?他們有什麼目的?」心中始終對私募基金的工作機會著緊得多,隱隱覺得,梁老闆對他談不上太差,但也不見得很好。而且,無論如何,也總不能為了怕日後尷尬而放棄大好機會。畢竟,商業世界裡,每人都只會為自己作打算。如何處理面對梁老闆之事,是下一步要想的,現在應該集中精神,與獵頭顧問周旋到底才對。

他返回自己的辦公桌,坐了下來,又想:「何先生曾說:『你早前曾與張小姐談過一個工作機會。』用一個『曾』字,似乎是一個暗示,告訴我與張小姐談的事情已經告吹。

一般來說,若獵頭顧問與客人洽談的工作機會將要成事的話,又怎會有同屬一間公司的顧問中途殺入?我們銀行也不會由多個客戶經理負責同一個客人的戶口;我可從來沒有試過有兩個同屬一間公司的顧問給我安排面試!獵頭公司為了增加所有顧問的成功機會,大概會強制員工分享所有應徵者的資料,形成一個資料庫,讓所有顧問都可看到更多應徵者的背景,甚至乎知道他們的近況,讓獵頭顧問可找到合適的人選。

可是,亦應該會有一些指引,阻止顧問之間的惡性競爭。若一方的洽談已完成,另外一方卻又安排面試,這豈非讓原本完成的生意增添變數?獵頭公司的最終目的是賺錢,可不是真心為應徵者找工作,大概不會容許這種『損己利人』之事發生。張小姐於今天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間,又忽然出現了一個何先生,似是獵頭公司向我暗示,私募基金的工作機會已經告吹!」

「到底私募基金那份工作,是否真的沒有了?」周偉傑暗暗焦急。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