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繩角.三》

前文:《繩角.二》


這間泰拳館位於灣仔軒尼詩道,靠近銅鑼灣方向的一幢舊式大廈裡二樓的一個單位之內。

周偉傑一走入泰拳館裡,已聽到「呀」的一聲叫喊,接著連環幾聲「啪、啪、啪」的巨響,一名泰拳師傅,正拿著一個皮靶,要幾名學員輪流以「掃腿」擊打。泰拳館也不過是約一千平方呎左右大,掛了十餘個沙包,又有一個小型的擂台。三位師傅,再加上七、八名學員,已甚是擠迫。擊靶之聲響,更是震耳欲聾。

一個中年男子走過來,懶洋洋的向他打招呼:「偉哥,還沒有給張小姐嚇死嗎?」此人雖已四十五、六歲,但樣子年青,看起來,與一般三十來歲的人無異,眉清目秀,甚是英俊,只是膚色略黑,又似是睡眼惺忪,正是華哥。

「華哥!」周偉傑向他打招呼,給他這麼一問,心裡不禁想:「今天下午之後,已再沒有收到張小姐的回覆。難道我沒有在限期之前答覆,她一怒之下,真的把我放棄了?難道這限期真是雇主給我的?」便即把這個擔心說了出來。

華哥笑說:「那也未必。你已清楚說出『底線』,且看看她怎樣拆招。反正現在除了等之外,都沒有別的事情好做,快點換衣服罷,我們的課堂差不多要開始了。出一身汗,心情暢快一點,運氣也會好一些。」

課堂開始後,二人跟著泰拳師傅一起跳繩和拉筋,更做了不少鍛練體能及熱身的動作。

天寒地凍,熱身動作當然不可能缺少。熱身過後,便是擊打沙包及皮靶的環節。泰拳主要不過是拳、腳,膝、肘等技術,動作雖然簡單,但節奏明快,運動量極大,只一個小時,二人便已汗流不止,氣喘如牛。

當所有擊靶的環節完成後,只休息約幾分鐘,學員便會配成一對,於擂台上「試招」,切磋一番。所謂的「試招」,也不是真打,出手時都會留力,更戴上拳套、護脛及牙膠等等,以確保學員的安全。

從來,在對練環節裡,周偉傑都是與華哥配成一對的。華哥雖然年紀較大,但氣力仍沒有退步,猶勝一些甚少運動的年青人,與周偉傑通常都是打成平手。

擂台之上,二人終於交手,一名泰拳師傅在場作公證,另外兩名師傅則與幾名學員一同觀戰。

周偉傑因為近幾天以來,給私募基金的工作機會所困擾而睡得不大安寧,精神本已不振,再給張小姐不停的騷擾,更顯得狀態不佳,心不在焉,進退失據,反應較平日遲緩得多。

華哥見狀,即向他步步進逼,一個假身,即向前急衝,作勢便要以直拳向他打過去,出手飛快絕倫。

周偉傑見華哥突然衝過來,實是來勢洶洶,本已退後了兩步,又見他出拳,即略為舉起雙手,以拳套掩面,形成一個防衛的架式,更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三、四步。防守再加上後撤,華哥的直拳就是再狠,也不可能威脅到他。

可是,由於拳館內的擂台遠較比賽用的狹小,他只後退了這幾步,便已陷入「繩角」之內。

不料。原來華哥的直拳也是虛招,目的自然是逼他進「繩角」;見他後退,正合心意,即上前急衝,出手把他原本舉起來作為防守的拳套向下一壓,立時教他空門大露。接著,周偉傑見到黑影一掠,對方的一記披肘,已擊中了自己的左邊臉頰。這一招實是乾淨利落,在旁泰拳師傅與台下的學員,都忍不住高聲喝采起來。他們只是試招,又沒有帶上護肘,此招若然擊實,周偉傑定會給他打傷。可是,他動作雖快,畢竟還是手下留情,周偉傑雖感面頰一痛,但仍沒有受創。

周偉傑在「繩角」之內,實是身陷絕境;給對方擊中一下,接著又感右顎一痛,再給對方的「拋肘」打中,台下又傳來一陣歡呼聲。他知這兩招已擊中了頭部下顎的位置,若然真打,不僅會教他血流不止,甚至乎會即場暈倒。混亂之中,連忙以雙手往華哥一推,盡量把雙方的距離拉遠。

原來周偉傑四肢較長,擅長直拳與掃腿,華哥則是膝肘及纏鬥的技術較在行,所以他若要擺脫這個困局,就只能保持雙方的距離,才有機會反敗為勝。

可是,華哥給他雙手一推,即施展泰拳的纏鬥手法與之過招。周偉傑突感後頸一緊,原來已給華哥鎖著,接著腰間一痛,又給華哥以「膝撞」擊中。他們只是試招,華哥的「膝撞」雖快,但卻沒有教周偉傑受傷,只以膝頭內側一帶的肌肉撞向他的腰間,此招名叫「拍膝」,代替真正比賽時,以膝頭堅硬部位撞擊對方的招數,可減低訓練時之創傷。

只電光火石之間,周偉傑已給華哥打中了好幾次,又在「繩角」之內,可謂處於劣勢,似乎已難以力挽狂瀾。

周偉傑雖然連番中招,但既未受傷,終於給華哥激起鬥心。

他把精神重新放在比賽之上,心中的雜念漸漸減少,盯著華哥的心口,見他的心口微動,接著右腰微一擺動,知他將再以右膝攻向自己,即以左手順著華哥右膝之來勢一送,接著右手鎖著他的頸項,再用力一推,正是泰拳的一種摔法,也算是他轉守為攻的一記妙著。

單以纏鬥術來說,周偉傑殊不及華哥,但他本是處於下風,突如其來的反擊,卻大出華哥意料之外,即教他手忙腳亂。他雖還未給周偉傑摔倒,但右膝攻擊之際,只以左腿支撐,站立不穩之下,只得連忙收回右膝,雙腳站穩地面。

周偉傑見對方剛一站穩,還未能組織到下一輪的攻勢,即把對方推開,然後一轉身,已從「繩角」之內走了出來。

周偉傑後退了好幾步,欲拉遠雙方的距離,以便自己向對方施展拳腳。

可是,他剛「逃出生天」,還未喘定,華哥卻已如影隨形的追來,作勢又要以蹬腿向他攻擊。周偉傑不由自主的又倒退了幾步。只三數合,又給華哥逼至另一個繩角之內。周偉傑雖然每一次都很努力的從死角中走出來,但很不容易的,又會給對方逼至絕境。擂台試招,雖只三分鐘時間,但這短短的三分鐘對於周偉傑來說,卻是十分難捱。

周偉傑每當給華哥逼至繩角之內,都會不停的問自己:「為何總是給人家逼進死角?」

「轟」的一聲,華哥把周偉傑摔倒,擂台上的泰拳師傅立即叫停。這個擂台以軟墊舖地,縱使學員給摔倒,也不怕受傷。

周偉傑自少練習泰拳,已有無數次給人摔跌的經驗,這一次給華哥摔倒雖是狼狽,但絕無大礙。但既是「試招」,暫停之際,並沒有時限,站起身來以後,便在擂台上來回踱步,乘機稍為休息一下,心中暗想:「擂台太狹少,只後退數步,便會墮入『繩角』。說什麼也不能連番後撤,怎辦?」泰拳師傅見他並未受傷,即要他們繼續。

華哥越打越是輕鬆,左腳踏前,手影一掠,又再以作為「前鋒手」的左手,向周偉傑進擊。周偉傑立時心中一亮。這一下左拳打得十分隨意,相隔還有兩、三步的距離,不過是虛招,就是不閃不避,也不會給他打中。

其實華哥每次的進擊,都是先以虛招擾敵,打亂了他的步法,才展開攻勢。其實這種擂台手法十分常見,就是周偉傑也經常會用,只是他此刻心情欠佳,無法集中精神,華哥的虛招手法又忽然進步了不少,真假難分,才會連連中計。

在一瞬之間,周偉傑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我應該站穩這個位置,又何須後撤?既然退路不多,他是真也好,假也罷,何不站在原地,放手一搏?」

華哥左拳落空之際,見他沒有擋架,又不閃避,即腰間使力,改以右拳擊向對方的面門。周偉傑見他胸口一晃,接著右肩一擺動,已知他正要使出右拳。

周偉傑看準時機,即右腳向前急踏,在華哥的右拳還未攻至面門之際,「拍」的一聲,左掃腿已輕輕巧巧的擊中對方的右腰。

原來華哥出右拳,右脅之下便少了防守,正是動作漏洞之所在。這一招掃腿,只用了兩、三成力道,但位置、時機及速度等,都是掌握得恰到好處,不僅擊中了對方,更把其攻勢盡數消解。直到此時,他才真正的擺脫了捱打的局面。三名師傅和學員,紛紛為周偉傑的反擊喝采起來。

「叮、叮、叮」的擂台鐘聲響起,原來好容易,終於過了三分鐘,完成了這場「試招」。

二人脫下拳套,吐出牙膠,相視而笑,都覺得對方的表現不錯,但他們都是筋疲力盡,並不說話,只坐在擂台下,不停喘氣。

下課後,二人洗個澡,換了衣服,只坐在拳館內的長櫈之上休息。華哥一伸懶腰,向周偉傑笑說:「終於真的知道為何自己會給人逼進『繩角』之內罷?」

「大概我舉棋不定,進退失據,所以才會給人家有機可乘。」周偉傑微微一笑的說。

這道理十分顯淺,他亦早已明白,甚至乎已「想通」了好幾次。但明白是一回事,深切的體會又是另一回事。周偉傑出了一身汗之後,亦感到連心情也舒暢了許多。其實他已漸漸想清楚自己的「底線」,只是太重視這個工作機會,絕不想白白失掉,所以心情才會七上八落,不知如何是好。

華哥說:「那個張小姐打的不過是盲拳。其實盲拳是打不死老師傅的。她向你衝過來,你一轉身,便避了開去,又何須與她硬碰硬?擂台上有繩圈困著,你尚且能從『繩角』中走出來。這個世界,本就是海闊天空,你又何須擔心沒有機會?所以,我建議你不用理會她,只保持聯絡,反覆說明自己的要求就是了。尤其她要你做的,根本已超出你的『底線』,你根本無事可做。這是她自己的主意也好,是雇主的意思也罷。你根本不用傷腦筋。道理是這麼簡單,但你是局中人,自然需要多一點時間去體會這一點。」

周偉傑嘆了一口氣,說:「明白是明白的。可是,我始終還有點舉棋不定。」

「總要點時間去體會的。」華哥鼓勵他,又說:「況且張小姐也不會真的把你逼死。你試想想,就是雇主一方有後備人選,也應該不是她推薦的。若她真的有後備人選,還會跟你談嗎?你這人那麼麻煩,又不肯立刻辭職,她何不直接與後備人選談,還花時間的與你糾纏?若她真的有人,她連限期也不會給你。反之,若雇主一方有後備人選,她也會替你向雇主說情,怎樣也會想辦法給你拖延!」華哥補充,亦覺得自己說得有趣,臉上的笑容甚是燦爛。

周偉傑「嗯」的一聲,說:「這就是了!」他隨手拿起手提電話,才知原來有一個留言,便向華哥說:「有一個留言,我先聽。」周偉傑的心中一急,直覺告訴他,這應該是張小姐的留言,一聽之下,才知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張小姐在留言中說:「偉傑,大家似乎是有一點誤會,對不對?為何你總是不願接聽我的電話?只以電郵溝通,十分不方便,也容易出現誤解。我希望你可以致電給我。因為我不想你浪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很有可能是讓你轉行業的最後機會,你一定要想清楚。雇主終於願意考慮你的要求。可是,若你堅持在農曆新年假期後才上班的話,薪金及一些條件也會改變。當中很複雜,單以電郵不能說明白,只有在電話裡才說得清楚。偉傑,我看你也是很重視這個機會的。我很希望可以幫到你。我亦希望你知道我是從那處來的人,我任職的公司是一間怎麼樣的公司。請你盡快回覆我,電話或電郵也可以。」語氣似是客氣了許多,但仍隱隱的帶有一點威逼性。

周偉傑聽到她說「我希望你知道我是從那處來的人」一句,實似是黑幫在恐嚇他人,忍唆不住,即笑了出來,再按留言信箱的指示,重播留言,把手提電話遞了給華哥。

「她是從那處來的?難道是黑幫社團的人馬?」華哥問。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從那處來」一句,通常都是黑幫互相試探的口吻。張小姐說得急了,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周偉傑知張小姐向來對自己的美資背景引以為傲,覺得她的說話隱含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你不要和我使手段了。我們美國公司大玩陰謀詭計之時,你可還沒有出生!你若不乖乖的就範,我也不會讓你有好日子過!」

華哥又笑著說:「不要刪掉這個留言。以後若忽然遇上什麼意外,或無緣無故給人家追殺,甚至乎是生病了,也可以把這段錄音交給警方。那一切都很有可能是張小姐幹的好事!」周偉傑只覺有趣,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可以從中學習。張小姐逼迫你,還給你一個限期,現在卻又反口,在討價還價的過程當中,出爾反爾,已是信譽全失。這些人,通常都是外國大學畢業的,替美國公司辦事,操一口流利的英語,就自以為高人一等。學人家的文化,不是不好。但很多時候,還未學得到精髓,壞處卻學到十足。其實美國人雖然著重效率,但也不見得沒有禮貌,其文化之中,也從來沒有鼓勵人家在談判時要把對方逼死。反之,美國有很多了不起的生意人,當中亦有很多談判高手。這個張小姐或許從中習得一點皮毛,奸招亦學了不少,但明顯的是『學壞師』。」華哥似是有感而發。

周偉傑忽然想起,獵頭顧問做事謹慎,給他留言之後,或許還會有短訊或電郵:即打開電郵信箱,果然看到張小姐的電郵:

偉傑:

請你盡快致電給我!

雇主已答允你的要求。可是,原來的四萬四千元的月薪,本已考慮你損失的兩個月額外花紅。若你不能即時上任的話,雇主願意給予你的月薪,便不再是這個水平。換句話,你若不願意放棄花紅,你的月薪將會大減!由於雇主願意給予你的條款有變,我希望你盡早致電給我,讓我向你解釋清楚。若你想得到原來那四萬四千元的月薪,放棄花紅,立即辭職,是你的最佳選擇。請盡快回覆我!

張小姐

二零一三年一月八日

周偉傑再把電郵給華哥一看。華哥笑了一笑,臉上擺出一幅漫不在乎的神情,說:「這情況可能會持續下去。表面上,她不再提起那個限期,好像是認輸了。但其實她雖然好像是作出讓步,但卻不過是讓你鬆懈,再伺機逼迫你。無論如何,她仍想你立即辭職;退而求其次,至少也想替雇主壓價,所以這個討價還價的過程,仍會持續下去。」

「我應該怎樣做?」周偉傑已對這個過程已感到十分憎厭,希望華哥可替他盡早消除這個煩惱。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