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香港要否引入外來醫生?年初五啟示》

本文下筆時是年初五。這一天傳統上是接財神,而我在香港過的年初五,接觸了不同的長者。剛好,近來香港正議論要不要引入外來合資格醫生的問題。我就由切身經驗入手,分享一些觀察。

我是在香港公共屋村(又稱廉租屋)長大的。成長階段的生活特別感情厚、印象深。近幾年的農曆新年,也有回舊屋村探望街坊,尤其是一對當年的鄰居夫婦。這對獨居夫婦現已九十歲。他們心境好,狀態好,笑口常開,頭腦精靈,是真正有福之人。探望他們,熱熱鬧鬧地表達關心,是很愉快的一件事。今年年初五去拜年,才知道九十歲的老太太半年前因輕微中風住過醫院,之後轉了去安老院。老太太兒媳孝順,她自己也康復得很好;只因雙腳仍然乏力,於是要住安老院。

談這一筆,是想點出這對老人很精靈,懂得察覺自己身體上的小變化,及時叫救護車入公立醫院,令老太太的情況得以及時接受醫院治療。當前的香港,老齡人口不斷增加,基層乃至中等以及中上收入的家庭老年成員,都用得上公立醫院的服務。所以,公立醫院的壓力,不會只出現在流感高峰期。

事有湊巧,同一天、初五夜晚,大約十點半,我前往搭乘地鐵途中,在一間有營業的西醫小診所門口見到一對夫婦。大概七八十歲。老太太被丈夫扶著,顛危危地想推門入診所。我立即上前幫忙,為他們推門,也幫忙扶老太太入診所,因為她連提起腳跟也乏力。就在握住她手掌給她借力時,我聞到一陣極之濃烈的尿臭味。我扶老太太坐好後就離開,護士為她登記及電召醫生回診所。

我在診所門口看見老先生推太太去診所的那部「車」,是搬運重物用的四輪手推車,上面放了張塑膠凳。事件發生的地點算是中產住宅密集區,夫婦的衣著也得體。用手推車加塑膠凳狼狽推行,時間又是晚上十點半,我想,一切都是突發,為何不叫救護車?是因為情況不嚴重?抑或老人家在未明情況下,不想在年初五叫救護車?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年初五,老者身上那一陣陣濃烈的尿臭味,令人心酸。老太太笑容可掬地謝我,我衷心祝她身體健康。離開時,我在心內祝願,希望西醫會叫救護車,把他倆立即送去有更多支援的公立醫院。

說到這裏,我必須簡單談幾句我家對香港西醫系統的親身經歷。我父母過身前是長期病患者,照顧時間足足有八至九年。本文不打算細說當中的崎嶇曲折,只想點出一些關鍵的經驗。依我觀察,在香港,用得上公立醫院服務的,不只是住公共屋村的基層長者;應包括有條件住私人樓宇的中等收入家庭的長者成員。原因是,一來香港的私人醫療服務好貴;二來,是私家醫生雖然不用輪候,但你遇上劣質私家醫生的機會並不稀罕。最糟糕是問責困難。

我父母八、九年間都是看私家醫生。並不富有的我們,願意生活中沒首飾、沒名牌衣服、沒奢侈一點的享受,盡量將尚算不錯的經濟能力花在父母的醫療費用上。成長於日本侵華的一代人,現在都是長者了,一般也沒買醫療保險。而長達不少於八年、跟私家醫生打交道的過程中,我們遇過不下六、七位沒醫德的庸醫。其中一位漏看病歷、用錯藥的醫生,因為我們紀錄完整,真打算向醫務委員會作出正式投訴,主要是不想其他人受害。但是,即使我們證據和資料齊全,結果也因為文件遞交的過程太麻煩,沒有去正式投訴。而更主要的原因,是那庸醫將母親的病情搞到更加複雜惡劣,我們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去處理母親更加棘手的健康狀況。更何況,與此同時,我們還要照顧有腦退化和柏金遜症的父親,根本沒精力去跟那私家醫生周旋。由多次親身經驗得知,在香港,要向失德失職的私家醫生問責,比登天更難。這種投訴無門的感覺,我在另一個專業內目睹 ── 就是司法界。

香港,有部份專業界別的服務只要你有機會用上,就知道原來監管極不到位。一個個不容易監管的專業領域,當中所謂的專業人士,良莠不齊。這事實十多二十年來,被香港的泛政治化惡鬥掩埋了,無人過問,無人處理。我一直認為,下半場的香港,不可以再整天只圍著在台面演戲、吸睛的反對力量來鬥爭,需要有資源、人力物力去收拾香港的社會問題。例如,我講了 N 次的,香港的衛生問題。香港有不少地方的潔淨程度,比中國大陸的三線城市更差。香港的生活質素,一直在下降。初五去了一趟老牌公共屋村,更覺清潔問題非常嚴重!而且,明顯反映市政無人認真嚴管,也沒投入資源。大家有眼見的,香港做市政衛生的是長者,用的是極簡陋的工具。

回頭說醫療專業這圈子。如果私家醫療系統的監管不到位,即是花了錢也不一定得到成正比的醫療保障。順理成章,可以問責的政府醫療系統便成為不只是基層、而甚至是中產階層的首選。事實會證明,香港的醫療壓力,不只是來自流感高峰期。

我父母遇過的一位沒多少醫德、醫術也不高明,但混得不錯的庸醫,在新年期間撰文,說不同意公立醫院醫生不足,即是不贊成引入外來合資格的醫生。我家領教過他的醫術醫德,以及收費;也許,明白他何以持這種論調。

文章進入尾聲,在此提一下人稱波哥、陳健波新近的一則「波哥時事台」。在一眾立法會議員當中,他是我尊重的其中一位。陳健波有心,真誠,講實在的說話,也不炒作,更不是以討好選民為任的那種好好先生。陳健波議員在最近一則視頻的說法,我完全同意。該視頻部份內容大意如下:

要解決現時醫護壓力大到爆煲的困局,是讓有質素的海外醫生來香港執業。很多反對的持份者都擔心,引入的海外醫生可能水平不足。但是,可以學新加坡,將全球 158 間頂尖醫學院納入認可名單。在認可名單學院畢業的醫生,可以免試來港執業。凡事都是雙向的,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醫學院,在 2003 年被新加坡納入認可名單之內。即是兩校的學生可以免試赴新加坡執業。而 2009 年,新加坡將中國大陸八間醫學院上榜,包括北京大學醫學部、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陳健波議員說,新加坡這做法行之有效,一直沒出問題,香港為何不照辦呢?

收筆前做幾句總結。我完全同意陳健波議員的講法之餘,同時認為香港太多專業界別是封閉圈,令使用者沒選擇,圈子也因沒對比、沒競爭、沒監管而沒進步。當中,公立醫療系統更因圈子封閉而造成人手壓力,這又何苦呢?

  • 余非,作家,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