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NA《流浪地球最大 BUG:為什麼中國還存在.二》

前文:《流浪地球最大 BUG:為什麼中國還存在.一》


 

事實上,《流浪地球》電影甚至談不上是原著的補充或延伸,更非外傳,而只是借用了小說的基本設定,參考其人物,創造出全新的故事。這種改編部分地照顧了政治需要或曰避免了政治敏感,卻又尷尬的令前文的「一半人類犧牲」爭議更突出。

對未來反烏托邦世界的描述,有所謂「賽博朋克」(Cyber punk)風格,《Blade Runner》和《Ghost in the Shell》是代表作:信息泛濫和資本化、集成化的社會;民族甚至性別的瓦解;科技對人體的高度控制、改造使人前所未有的物化。這些都在《流浪地球》中重現,但最重要的是「賽博朋克」的反烏托邦性質,主角始終在對抗權力,而一切問題可歸結於資本的罪惡操控。《流浪地球》則一反其道,雖然地下城的少數鏡頭力求模仿「賽博朋克」風,但從主角假扮駕駛員踏足地面開始,所有涉及救援隊和聯合政府高層的劇情都不具反烏托邦的衝突,和諧到不得了,主要角色都不具備那種反叛性、洞察性。主角團隊忽發奇想、信心滿滿的引燃木星方案原來早經聯合政府計算過成功率為零,而從杭州一路飛奔到印尼蘇拉威西(都是冰面)拼了老命的結果確實贏不過高層的計算;吳京要作最後的自我犧牲還要請示聯合政府,而不是英雄主義單槍匹馬。這種高層保持偉光正和指導性的情節,絕少在其他反烏托邦電影中見到。網民戲稱之為「社會主義朋克」。筆者覺得這種情節挺好的,未來不一定灰暗,管治者不一定罪惡,但放諸中國的政治環境下,這種理想狀態就描述了今日官方的理論,因而電影所呈現的政治價值問題就需要現實來背書,無法推卸給假想的未來資本獨裁集團。

更中國特色的是,中國還存在。是的,原著已無中國、已無任何國家,地球在聯合政府直接管治下。劉慈欣的作品總是充滿國家主義,中國決不會隨便消失掉的,這跟審查無關,即使是《超新星紀元》中地球所有成年人死絕了,國家依然存在,甚至在《三體》中,三體星人(就是流浪地球的目的地)終於征服了地球而強逼所有人類遷徙往澳大利亞準備屠殺,也都維持「國」來暫時作為行政管理單位 —— 國家主權自然是不存在了。雖然電影《流浪地球》未具體表述,但其中的國家應該是這種不具主權行政單位。可以理解,「中國」二字的存在應該是電影劇本的紅線,然而,這對電影的敘事深度造成重大限制。

電影開頭充滿溫情,地下城的鏡頭把我們所曾經熟悉的一切帶到眼前,麻將,舞獅,燈飾,紅白機,是離我們不遠的舊時代貧乏的符號,勾起我們對那些拆了不久的小縣城的回憶(儘管港台讀者未必共鳴到)。雖有「蚯蚓乾」為食糧的一個鏡頭,但整體畫面仍是一片小確幸。當主角到達地面,一下子氣溫跌到零下八十度,但大抵不過《未來水世界》或《明日之後》的程度。電影對人類「傾盡所有」的刻劃僅止於此,唯有更集中刻劃一萬座地球發動機的宏偉,而這相比起一半人類的犧牲,就顯得太幸福甚至驕侈了,凸顯了爭議。由於這種小確幸,隨之而來的墜入木星危機就充滿突然性,使吳京可以在「社會主義朋克」下也英雄主義一回,因為官方對此沒有預案。

劉慈欣原著中,人類的準備流浪的時間不是電影說的一百年,而是三百八十年。太陽的危機不是迅速變成紅巨星,而是氦閃,氦閃預計四百年內發生,而人類僅建設地球發動機已經耗去了三百八十年,人類如同集體玩俄羅斯輪盤,已經打了四響,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一旦氦閃,地表生命將在光幅射下瞬間蒸發,而光速意味死亡將沒有預警,人類可能存活,也可能下一秒就煙消雲散或燃燒起來。每一個人的人生,都彷彿一直在走那彌留之際繃緊的生死鋼線,吳京口中的「今天是中國新年」早不存在了,唯有每次地球到達遠日點才是舒一口氣的節慶。此種精神壓力下,人仍要高強度的日夜工作,並抓住一剎那的暇餘放縱自己。家庭已解體,小說主角的父親出軌,換來的只是母親一句「你就去吧」,甚至不及煙花能引起她的興趣。

為了生存,人類傾盡所有,包括文化和人性。這種極端才是科幻的魅力,也是劉慈欣小說的一貫設定。

相比起電影的溫馨、最嚴酷的畫面不過零下一百度的地表氣溫,小說第一句是「我沒見過黑夜,我沒見過星星,我沒見過春天、秋天和冬天。我出生在刹車時代結束的時候,那時地球剛剛停止轉動」,格局就恢宏和悲壯多了。我們不妨引錄開頭的一小段:

噴口就在我們頭頂上。由於光柱的直徑太大,我們現在抬頭看到的是一堵發著藍光的等離子體巨墻,這巨墻向上伸延到無限高處。這時,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學課,那個憔悴的老師給我們出了一個謎語:「你在平原上走著走著,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墻,這墻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無限遠,向右無限遠,這墻是什麽?」

我打了一個寒戰,接著把這個謎語告訴了身邊的小星老師。她想了好大一會兒,困惑地搖搖頭。我把嘴凑到她耳邊,把那個可怕的謎底告訴她。

死亡。

她默默地看了我幾秒鐘,突然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裏。我從她的肩上極目望去,迷蒙的大地上,聳立著一片金屬的巨峰,從我們周圍一直延伸到地平綫。巨峰吐出的光柱,如一片傾斜的宇宙森林,刺破我們的搖搖欲墜的天空。

上文說過,電影的小確幸和半數人類的犧牲成了爭議。若放在原著的世界,儘管沒有抽籤進地下城的情節,但即使有,活著都不是一件太值得慶幸和羨慕的事,僅僅是活而已。電影中的韓朵朵應該脫胎於原著的靈兒,後者邀主角到地面走走,可不是像韓朵朵那樣因為好奇,而是「我們在這地下五百米,就像餡餅裏的肉餡一樣,先給慢慢烤熟了,再蒸發掉!但在地面就不一樣了,那裏的一切瞬間被蒸發,地面上的人就像那泡泡一樣,啪一下…」。甚至有人在航班上僅僅因為恐懼隨時的死亡而欲舉槍飲彈。主角母親所在地下城熔岩溢出,由於她年紀大「價值」較低,被強制排隊在最後,活生生被高溫吞噬。

電影對苦難的描述乏力,對死亡的逼近更是付之闕如,使得照搬原著的那句「希望是這個時代的黃金和寶石,不管活多長,我們都要擁有它」變得虛弱無力。如果沒有原著,筆者會為情節而感動,但讀了完著就不禁覺得電影角色太幸福了,彷彿一起躲在小叮噹的什麼二次元世界中,感動不起來。唯一淚點是父子情,和科幻無關。

電影在敘事深度方面的損失,可以理解為遷就春節檔期,然而這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如果嘗試延續政治化解讀,也可能是遷就「中國」的存在。按劉慈欣的風格,當地球經歷三百八十年瘋狂開發,引力變軌加速多次穿越小行星帶,地表被轟擊得面目全非,哪怕人類躲進地下城也大批的死亡,這是不可能維持國家的,哪怕只是行政單位意義的國,因為人口和種族的構成都會換了一批。地球和人類經歷這一程度的巨大災變而仍能集體存活的話,除了《流浪地球》,就是人類縮小到細菌尺度、住在足球大小的城市中的《微紀元》,以及《三體》中的木星掩體世界(忽略《夢之海》之類不重世界觀的短篇),國家都消亡了。

反之,僅僅準備了一百年、歷史慣性尚存、最慘不過嚴冬和地下生活大減產、但民族構成、家庭和小確幸尚存在的世界,國家的存在才不至於突兀,甚至延續「常任理事國」的雅爾塔權力體系也不無可能,盡管筆者覺得這一鏡頭是政治設定上最犯駁的。總之,代價就是把一部深刻的科幻作品拍成一般意義上的災難片,可謂美中不足。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我們立國的時候,教導我們「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是暫時性的。那麼在極端設定下,民族和階級應已不存在,國家也理應解體,這不但不代表我們制度的消亡,反而是最終勝利,「社會主義朋克」遍布世界。那就正如美國大片沒有國家而只有「Freedom」卻恰恰是美式普世價值的教材。

如果我們拋棄這一理想,以民族血緣來定義國家,電影中國家的瓦解即使只是一種遙遠的可能,都意味今日國家的基礎不穩固、不永恆。究竟,我們要走回頭路、用那二千年的封建歷史磚瓦、以膚色和父系染色體來修築永恆的國家意義之塔,抑或乾脆承認自己是七十年歷史的少年中國,從今日起透過制度和理想來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既倡立人類命運共同體,那麼就應接受中國的最終消亡並以此為理想。《流浪地球》哪怕再國際主義,臂章上聯合國旗下面的五星旗所透露的,也不完全是一種自信。

平心而論,這是中國電影第一次讓自己的城市毀滅掉,已經是一大步了,我們不能苛求再多。

  • omena,少年中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