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NA《流浪地球最大 BUG:為什麼中國還存在.一》

筆者是劉慈欣粉絲,所有作品都刷了幾遍。當《流浪地球》上映並掀起政治話題,筆者必須說點什麼。下文就從政治和科幻兩個方面來加以剖析。

《流浪地球》引爆了網絡,也像很多中國事物般,再掀起愛國或反共的一波高潮。面對負面新聞,如果簡單一句「你們蘋果日報造假、你香港賀歲片不也炒冷飯」,是無補於事的。是的,反共者常常造假,但你就算拿地球發動機的洪荒之力去證明戲票上「只有共產黨能救地球」的字眼並非官方印上的,也不能論證電影不是「太空戰狼」。我們真的撕裂夠了,需要冷靜分析而不是互噴。

無可否認,《流浪地球》起用戰狼吳京,不可能預料不到他所代表的民族主義符號及其必然帶來的亢奮,甚至是刻意的;同時《人民日報》官方背書「果然只有中國人能救地球」;上映後網絡愛國主義者人肉不給好評者,紛紛去自由派集中地「豆瓣」的 APP 評論區報復性打一星。凡此種種,那股熟悉的愛國流氓氣味又撲面而來。

然而,任何看過《流浪地球》的觀眾都必然得出結論:它完全不具蘭博 Rambo 式、戰狼式的露骨大國沙文氣焰,也不具《紅海行動》的愛國感情。它的視角始終是全人類的。地球聯合政府官方語言是英語,最後挽救、改造地球發動機也是各國救援隊員的合力(而這只是全球救援的一個片段),連主角駕駛的中國運輸車裡猛晃的吊飾都是聯合國徽。最後雖是吳京要求犧牲自己和太空站,但最終批准的、「我們選擇希望」的聯合政府負責人講的是法語,如果沒聽錯。不劇透了,總之比起美國大片如《獨立日》(Independence Day)最後才慷慨地給各國反抗軍幾個鏡頭,《流浪地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基調。撇除拍攝質量諸如服裝和特效的不成熟,筆者有信心它能在科幻、災難片史上佔一特殊席位。順帶一說,筆者對電影打分 9 / 10。

也就是說,電影是無辜的;一巴掌拍不響,相關的民族主義負面指控,大陸官方宣傳機器要負相當的責任。正如筆者早先文章所指,官方已被自己這套話語所綁架,跳不出框框。可能明知仍刻意為之,畢竟在「新常態」下需要抓住任何能夠團結和激發精神力量的東西。官方如是,民間政治化發酵也就無可避免。

我們港台兩地的評論主要集中在「愛國」對「反共」的層面上。像上文所述,反共者主要嘲諷中國和共產黨憑什麼去拯救地球,毫不掩飾的表露其大美國主義想像被置換所引起的反感和焦慮,或者如常反芻「愛國洗腦」之類的罪狀。至於所謂愛國者,也不過「我的國又厲害了一點」而已。換言之,這電影在雙方眼中直接指代了中國本身,換另一套電影也一樣,其內容是不重要的。

中國大陸自是另一番光景。按影片,地下城只能容納一半人口,要抽籤決定哪一半人留在地表迎接不可避免的死亡。巨大的犧牲和更巨大的危機,必然成為中國現代史甚至當下社會矛盾的敘事之爭。電影的人類視角可以無縫嫁接現實中的國家:在集體利益下,個人能承受幾多犧牲?其實這種巨大犧牲,電影只有片言隻語交代:一開始吳京出長期太空任務,把地下城居住權轉交給吳孟達和主角,「只有這樣你們才都能活下去」;吳孟達死前回憶上海被淹沒,人像螻蟻一般成片死去。在緊湊的劇情中這些片段本來難以引起社會意義的聯想,而只是催淚的鋪墊,不過既然電影被政治化,這一點情節也成了主要的把柄。

資源是有限的,多造一台機器就要首先少吃一片面包,所謂原始資本累積,犧牲是必經之途,關鍵是到底這種犧牲,是社會主義的設計,中華兒女多奇志,抑還是資本的剝削?這將得出兩種結論,每一種都有人支持和反對。未來科幻電影巧合地隱沒了制度之爭,我們無從得知到底地球在資本托辣斯獨裁下,抑或社會主義已經實現。一切的犧牲被簡化為台詞「為了生存,人類傾盡所有」。

於是每一位觀眾都能各取所需,有懷念和祭奠新中國前三十年的價值、包括犧牲的價值者,有今日的既得利益者,甚至有今日被資本剝削者透過電影來肯定自我價值 —— 一個平凡而偉大的螺絲釘。在扁平化、模糊化的集體道德叙事中,這些立場屁股不一樣甚至相反的人,不管是左派還是右翼小粉紅,都得到了滿足、抒發和救贖。我們可以相像,電影裡無論是地下三十億人還是地面三十億將死之人,當自己的命運被決定,都需要一種近乎宗教式的情感來支撐這種史無前例的殘酷;唯有忐忑自己能不能進地下城的人控訴這制度。放諸現實,這些人就是我們的小資中産階層,有機會向上流的。

目前看來,《流浪地球》獲一致好評,差評者繼續被人身攻擊。我們只能希望這是一種民族自豪感,而不是各取所需的階級自我表達。某些小資對犧牲的質疑甚至藐視固然讓人氣結,但沒有英雄的時代才是最好的時代,我們寧願更多人感覺制度公正、不感到自己正在犧牲,好於人們普遍需要為自己的犧牲尋找慰藉,畢竟我們心知肚明,灰色的現實早已失去了紅色的理想。

對於「少數人活,抑或大家一起死」這一問題,劉慈欣本人其實亦矛盾。在集其大成的《三體》中,當三體星的代表「智子」對程心說這個問題其實不必考慮時,程心說「未必」,她認為人類可以選擇一起死。劉慈欣是否純粹用程心做反面人物?也未必,在其小說中,美國人一向不是善類,不是侵略者、淺薄傲慢者就是《超新星紀元》裡的特朗普式小總統;但《三體》中價值觀和程心相反、咆哮「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以及「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的維德,卻是一位美國人。大概劉慈欣也不想中國人揹黑鍋。

下一篇正式談為什麼「中國存在是最大 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