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十一》

前文:


天音面對死亡的這幾個月,她的詩意高張,她差不多每兩天就完成一首短詩,有時三天之內就完成一首長的敘事詩,敘述各種動物的死亡。

創作耗費了天音不少精力,但她不吐不快。複雜的精神糾結成為她沉重的負擔,令她整天病懨懨,其他人(包括爹哋媽咪)卻毫不察覺天音異常,誰叫天音裝強的能力太好了?病懨懨的結果,就是她對身邊的事特別敏感,一丁點的事情已經可以讓她觸動。不知為甚麼,天音對時間尤其敏感,她那種倒數的習慣,在她開始病後變本加厲了 ── 她每天甫離開家門就開始倒數,計算她甚麼時候回到愛護動物協會,她覺得,她一踏進協會,一天就這樣完結了。到她回到手術室,她就看著鐘倒數她的三十二份工作時間,計算甚麼時間才可以下班。而回家後,她就開始新的倒數,計算還有多少時間她就要起床回協會工作,她有時睡不著,就是依靠倒數時間去迷糊自己的意志,令自己昏沉入睡。

作詩的異常焦慮與亢奮,還有倒數時間的迫急,令天音抑鬱起來。天音是理智的醫生,她知道自己病了,不能諱疾忌醫,她去看心理醫生。醫生問她:有甚麼心事。天音答:工作太忙,喘不過氣來。但沒有對他說自己那種死亡的陰影。

醫生再問她:近幾個月有沒有養成特別的習慣。天音再答:她喜歡寫詩,而且愈寫愈多。但她沒有說自己將工作日分成幾部份,在每部份精確地倒數時間的習慣。

醫生聽完,就跟她說那是輕微的,因工作壓力引起的小抑鬱,於是開了兩個星期的藥給她,每天一顆。天音知道,那是無補於事的了,但既然醫生開了藥,她會做一個乖巧的病人,按時將藥吃掉。

天音不是沒有後悔轉工,可是她已經轉工了,回不了頭。她有時在注視一隻貓、一條蛇瀕死時,腦中會突然閃出護理店老闆的話:事情不是這樣的。這句話令天音不敢轉工,她怕事情會變得愈來愈糟糕,就像她選擇由護理店轉到愛護動物協會一樣,是一個更壞的選擇。

往昔堅強的天音,她的自信被和在藥片中被吃掉,消失了。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