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繩角.二》

前文:《繩角.一》


「梁先生,早晨!」周偉傑立刻站起身來跟他說話。

其實華資銀行裡雖甚講尊卑,但幾代以來,香港受西方文化所影響,在細節上已不大注重。此外,銀行員工大都是香港人,早已沒有「要站起來跟老闆說話」的老規矩,在辦公室的禮節上,亦不會如中資機構般那麼講究。可是,周偉傑揣摩到梁老闆的心態,知他是老一輩的人,喜歡人家尊敬他,所以也不厭其煩的矯揉造作一番。

果然,梁老闆見他站起身來,感到十分滿意,忙笑說:「不用客氣!坐下罷。」右手更輕按周偉傑的膊頭一下,示意他不用站起來,大有皇帝在宮殿之上的氣派,似乎在說:「眾卿平身,賜坐!」周偉傑當然不敢冒然坐下來。

梁老闆又笑說:「哈哈!你這麼高大,站起身來,我可不是要抬起頭來跟你說話麼?」若沒有與之「交手」的人,聽到他這句話,定會給他弄得不知是坐下來好,還是繼續站著才對。但周偉傑在這間銀行已工作了五年,早有應對之方。他輕輕的半坐在桌子之上,高度便剛好與梁老闆看齊,不用老闆仰望他,又不算是完全坐了下來,在禮節上,恰到好處的應付了梁老闆。

辦公室的禮儀過後,梁老闆又問:「『宏達』的情況如何?」

周偉傑心裡一驚,已感到汗流浹背。「宏達」是一間中型玩具廠商,是他其中一個重要的客人。原來這間公司昨天有一筆「循環貸款」到期,而且當中的本金部份,已申請延期,但利息則一定要在昨天歸環,可是,客人最終沒有依時償還。周偉傑本欲聯絡負責人,要他盡快匯錢過來。

可是,昨天工作繁忙,又花了不少時間與張小姐糾纏,分神之下,竟然忘記了這件事。

周偉傑忙說:「是的!宏達有一筆貸款已延期,但仍未償還利息,已找了負責人好幾次,但他說因會計部在計算上一不小心,出現了誤差,須等到今天才可把利息還給我們。」所謂會計部的計算不小心,是客人親口說的,或許是真有其事,但亦足見其內部的資金緊拙。至於「等到今天可把利息還給我們」,則是周偉傑信口胡謅。

「嗯!我已認識了這客人很多年,從前我當客戶經理的時候,它可從來沒有試過逾期償還貸款,不知為何,現在竟變成這樣子。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梁老闆雖仍是笑容滿臉,亦未責備周偉傑,但只一句話,便把所有責任都推得一乾二淨。

「不過是延誤了一天,未必是大事,你這老頭兒已急著推卸責任。你在我面前,又何必擺出這張事不關己的臉孔?這番話留待跟你的老闆說罷!」周偉傑心裡暗罵,嘴裡卻恭敬的說:「經濟不好,行業競爭大,宏達的資金亦見緊拙。但畢竟它手上的訂單尚算穩定,還沒有壞賬。只是會計部人手少,偶有錯漏,但應該問題不大。」

梁老闆點頭說:「這就是了。你盡快找到負責人,叫他們不可以再遲了。若再遲的話,便會驚動了管理層。其實這客人不差,只是行業環境欠佳。可是,這筆循環貸款,始終是不應該借給它們的。」似對周偉傑有責備之意,但仍未把話說得滿。不難想像,其實這筆循環貸款,當然是梁老闆堅持要借給客人的。去年,雖然周偉傑的貸款目標早已達到,但部門尚未達標,梁老闆便逼他向貸款部申請這筆「循環貸款」。決定借錢之時,也自然有很多「非借不可」的理由。

「同意!這筆錢是不應該借給宏達的。」周偉傑只回應了一句,對梁老闆的「疑似責備」,也不對號入座,只繼續說:「梁先生,我會立刻致電給負責人!然後再通知你。」

梁老闆微笑點頭,說:「逼得客人太緊,會有反效果。趕走了客人,我們賺錢少了,也沒有好日子過。但我們要顧及銀行的利益,逼不得已之下,也只好『下雨收傘』。你是客戶經理,我知道你應該懂得怎樣做的!」又再拍了他的肩頭一下,便轉身離去。他的說話圓滑,常常是這般模稜兩可,以便他隨時反口。

周偉傑只覺梁老闆既然是部門的主管,在華資銀行裡的輩份甚高,從來都是「一言堂」,始終不明白他為何對著下屬仍要這般造作,為何不直接向大家下「命令」?周偉傑看著梁老闆的背影,不禁嘆了一口氣,暗想:「我剛入行之際,老闆曾說,什麼不明白之事也可請教他;什麼問題也會由他出馬。我當然不會盡信。但那會想到,原來你這人竟會這麼『沒有腰骨』,實情是我什麼不明白之事,你也不會懂。出現什麼問題之際,千萬不要找你才是真話!」

不敢再有延誤,周偉傑只得立刻致電找負責人

。可是,打了好幾個電話,卻沒有人接聽。周偉傑越想越是擔心:「難道公司倒閉了?」曾聽過不少倒閉的例子,都是這麼突如其來。大約在十時半左右,終於找到了負責人。原來他們整個部門的人,剛巧都去了開會。負責人向周偉傑說,大概在中午十二時半左右,便會把款項匯過來銀行,絕不會再拖。

周偉傑得到負責人的保證,才稍為安心,暗想:「自金融海嘯之後,很多行業的表現都不好,按常理,是不應該增加貸款給它們的。可是,咱們當『客戶經理』的,為了銷售目標,又不得不借錢給他們。而且,銀行還要我們向客人推介一系列的衍生工具產品,還給這些高風險產品起了一個動聽的名字,叫作『財富管理產品』,可說是鼓勵人家賭錢,使它們不務正業。資金氾濫,銀行的生意越做越爛;做客戶經理的,升職加薪之機會更越來越少。反之,專做分析、負責風險管理或法規等部門,卻大量招聘人手,更高薪挖角。唉!時移世易了,前線員工的待遇,反比做支援或後勸的人更差!」只慨嘆生不逢時,又繼續想:「若客戶倒閉了,我們客戶經理也可能要『刎頸自盡』,做後勤的人,反會倖免於難。從前公司精簡架構,多從後勤部門著手。自金融海嘯之後,反而會先向前線銷售部門『開刀』!」

給「宏達事件」一嚇,周偉傑又再擔心起客戶經理的前景。

他即萌生去意,認為應該及早轉換行業,從事不同的範疇,想起那間歐資私募基金的機會:「六萬元雖是多了一點,但轉換行業的機會,著實不是經常出現。到底應否放棄花紅,盡快上班?」內心深處,覺得就是宏達這次償還了利息,這間公司也是問題多多。此外,經濟不景氣,其他表現較差的客戶,甚至乎會倒閉,想到要處理這些「壞賬問題」,甚至乎可能會因而給梁老闆當做「替死鬼」的解雇,心裡有點戚戚然。

周偉傑想及此處,即悄悄的走到「後樓梯」,致電給華哥「求救」。

「嘻嘻!所謂『轉換行業』者,也不過是由一個地獄,轉投至另一個地獄罷了。」華哥再次說出這個比喻。

從電話裡,又傳來一些「咕嚕、咕嚕」的聲響,華哥定是在喝他的「朱古力咖啡」,又說:「這一個地獄容易過些,還是那一個地獄容易過些,這是很難說的。雖然銀行業常給人稱作是『夕陽行業』。但香港是金融中心,銀行的大部份職位,也不見得會永遠消失。其實已比一些製造業或貿易等工種為佳。至於在銀行那一個部門才有前景,這是很難說的。金融海嘯之前,客戶經理可謂十分受歡迎;之後,則是法規部、風險管理部門較佳。可是,這是有周期性的。等到經濟全面復甦之後,情況又可能會不同,一切也是看供求關係。當所有人都一窩蜂的去當客戶經理,你們的薪金自然會有壓力,升職自然會更難,競爭當然會更加大。現在,大小銀行都是大規模的增加風險管理、法規及防止洗黑錢等部門的人手,在短時間內,人力市場供不應求,雇員當然可以向公司漫天討價。可是,你們這一代人,漸漸都不願當前線了,人人都去參與後勤的工作。等到幾年後,前線一方,便會有可能青黃不接,偉哥若仍當客戶經理的話,可能會變得『搶手』起來也未可知。其實大環境是無法控制的,關鍵是以你的個性及能力來說,到底適合做那一類型的工作?這才是最重要的考慮。」

「唉!我也不敢說。大概都是差不多罷?」周偉傑問。

華哥笑說:「我又怎會知道你的喜好?你說是差不多,便差不多罷!那個張小姐有沒有再跟你聯絡了?」

周偉傑心頭一震,才想起張小姐給他的限期,已逐漸逼近,即簡短的把昨晚之事告訊了華哥,問:「我到底應該如何回應她?這個限期,到底是真是假?雇主一方,到底有沒有後備人選?」一連問了華哥好幾個問題,都是一直纏繞在心裡的死結。

「這個限期,多半是假的。這張小姐也不是什麼高手,常常逼你去『繩角』。或許這一招,對一些入世未深的後輩小子是奏效的。人家給她逼得緊了,『疲勞轟炸』的好幾天,可能會屈服也說不定。可是,凡事說得太盡,便少了迴轉餘地。就是雇主真的給了她限期,她也不應該這麼直接的告訊你,請你在某某日子前答覆就是了,態度又何必這麼差勁?而且,她給你的限期,亦應該比雇主給她的早一點才對。她現在給你一個限期,不過是在逼迫你。甚麼後備人選云云,更是在恐嚇!她想逼你進『繩角』,叫你投降罷了。」華哥開始逐一為他解答問題,也是以「繩角」作為這個僵局的比喻。

周偉傑追問:「雇主應該沒有後備人選罷?」

「不知道!政府及相關機構招聘,都會有一個名單,預先做好了排名,方便他們工作。聘用的條款,更是公開的,根本不用討價還價。要是第一名應徵者放棄,便會與第二名洽談,如此類推。若增聘的人手不只一人,名單之後,還會有後備名單,機制與流程十分清晰。可是,私人機構,一般都不會有這種制度,很多公司連後備人選也沒有。一般來說,直屬上司應該會與首選談好了條件後,才推薦給大老闆。若最終仍是談不合攏的話,才會請大老闆再見後備人選。就是大老闆已見了所有人選,公司仍會傾向聘請首選的應徵者。除非真的完全談不來罷!你星期五見了大老闆,現在才是星期二,雇主一方,大概不會只兩天便放棄你。就是放棄你,也不會立即拒絕。一方面,會先拖延時間,不會立刻答覆你。另一方面,則會開始與後備人選洽談,甚至乎再見其他應徵者。又何必逼你進『繩角』?」華哥補充。

周偉傑聽了華哥的分析,才漸漸清晰起來,忿怒的說:「這張小姐真是可惡!」

「她是蠢,半新不舊,還未稱得上是『老手』,才會這樣失儀。」華哥打趣的說。

周偉傑又問:「那麼,我應該怎樣應付她?」

「其實也是要想清楚這一個問題,到底你是否願意為一份新工作,或一個給你轉換行業的機會而放棄你的額外花紅?」華哥又再問。

周偉傑面對同一個問題,心裡再想:「為了一個工作機會,而放棄數星期後便會得到的花紅,實是不可能。就算是一個轉換行業的機會,也不見得很值得。一來,正如華哥提示,每一個行業、每一個工種,都會有其盛衰,一窩蜂的去做那些現在很好的職業,長遠來說,也未必佳。二來,每一個工種都會有其特點,沒有絕對的好與壞,也會有其難處。我現在做客戶經理做得久了,明白當中的苦況,當然感到厭惡。難道做財務分析員,便沒有難處嗎?」隱隱覺得,就是不用付出那六萬元的花紅,這個轉換行業的機會,也得要想清楚。若要他為了轉行業而付錢的話,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應該不可能!那額外花紅不算多,但也不能說是少。我不可能放棄。」他語氣漸趨堅定。華哥笑說:「其實想通此節後,要應付張小姐,還不容易?我不再重覆了,你自己去處理罷。

不過,你大可試試在兩時十五分才回覆她。且看看你在限期之前不答她,是否真的會被取消資格?哈哈!」周偉傑也覺得有趣,跟著笑了起來。華哥在掛斷電話之前,再提醒他今晚於泰拳館的約會,周偉傑亦欣然答應。

周偉傑因擔心宏達之事,在午膳時間只匆忙的賣了一個外賣飯盒回公司吃,希望盡快在十二時半之前收到還款。可是,直至下午一時,還沒有收到這筆款項,負責人的電話又不通,周偉傑實是吃不下嚥,暗自焦急,只好在公司裡呆等。

下午兩時,午膳時間剛結束,營運部的同事才走過來通知他,剛好收到了還款。周偉傑立即再查看電腦系統,確信還款已到,才放下心頭大石。正自歡喜間,手提電話又再響起,依然沒有「來電顯示」,九成是張小姐打過來。

周偉傑一看手錶,才知原來已過了張小姐給他的限期,心想:「當初我就是舉棋不定,才會給張小姐欺負。現在已過了限期,又何須再聽她囉嗦?就如華哥所說,在兩時十五分左右才覆她,且看她可以怎樣?」便即掛斷了電話。

手提電話又再震動,張小姐傳來一個訊息:「你是否已決定放棄了這個黃金機會?」只一句話,便又再向周偉傑逼迫起來。

周偉傑微怒,把電話擱在一旁,等到兩時半,才寄出一個電郵作為回覆: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上任時間安排

謝謝妳的幫忙。我已考慮清楚,我最早可以上任的時間,是農曆新年假之後,亦即是二月中旬。希望妳可以向雇主解釋。如果當中有什麼難處,請告訴我,我十分樂意跟雇主親自解釋。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八日

寄出電郵之後,亦再沒有收到張小姐的回覆。

周偉傑剛收到宏達的還款,先要向梁老闆報喜,亦要按既定程序,與他討論關於這個戶口的策略及如何避重就輕的撰寫報告。例如是,若客戶再有逾期償還的情況,或來年的業績表現不濟,應當怎樣處理等等。

梁老闆當然不會說出什麼具體的方案,更加不可能有什麼結論,但與他開會,一談,就是一個多小時。

周偉傑好不容易的才從梁老闆之房間裡「逃」出來,接著又要處理原本堆積如山的工作。等到差不多晚上八時,把大部份的要辦的事情做好,才可下班,只在附近的美式快餐店,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便趕到在公司附近的泰拳館練習。

他終能去拳館練習,心情也略為舒暢了幾分。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