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權《送狗迎新,三千年一次》

前文:《掘泥,使乜識咁多科學野……》


狗年剛剛離去,迎來豬年,我們十二年後再見。卻有一隻小狗,一直記在心中。

事緣 2016 年秋末,我隨著河南大學考古系到一處工地進行考古發掘。早在 2015 年,河大考古系即在此發掘,曾發現過陶窯、居址、墓葬等一系列重要遺跡。根據遺跡遺物等線索,判斷這是一處先商的遺址。一眾同學從開封市出發,我從安陽市起行,相約在河南新鄉市會合。

2015 至 2016 年間,氣候驟變。夏季時連場暴雨,南方至中原一帶大範圍澇災。新鄉的這處工地無可避免地受到波及。大量泥水涌入探溝,逾三分之二的空間填了淤泥。西側的二十多個探方亦被填滿,且雨後氣溫回升,探方四壁長滿了青苔,原來畫的地層線已模糊不清。於是首要的工作是恢復原貌,清理淤土,重畫地層線和遺跡單位。

從殷墟來到新鄉工地已十日有餘,在其他探方曾發現宋代和先商的墓葬各一處。雖然被淤泥填過一段時間,但影響不大。清理墓葬上層填土後,骨骼保存良好,還有各自的隨葬品,如宋代瓷枕和先商陶盆。

其中一個探方,還未打掉隔梁。在探方北邊緣附近,出土了一個很小的骨頭。由於十分細小、零碎,現場沒有辨別出來,一度以為是禽類的骨頭。幾天後,那個探方已發掘至近生土的深度,旁邊的幾個探方亦即將到底。於是計劃發掘隔梁。與一般的發掘無異,仍要從年代最晚的遺跡開始,而且要注意隔梁上的單位屬於哪一邊探方的哪一個遺跡,抑或是獨立的遺跡單位,總之不可與之混淆。

  • 探方、隔梁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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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該探方的女同學與三名女民工一起發掘,揭露表層擾土時沒有異樣。由於這裡的先商遺跡距離地表,普遍僅 30 厘米,稍有不慎就發掘過頭,進入先商或商代文化層而不知。她們用手鏟一點點發掘弧形遺跡的邊緣,數十厘米後,忽然振奮起來。不為別的,只因發掘出一隻動物的頭骨。順著背脊的方向繼續發掘,漸漸的顯露出完整的動物骨架。初步判斷這是一具小狗的骨骼,保存狀況不錯。而且現在能確認,之前發掘出來的零碎骨頭,系幾塊趾骨。

  • 發掘中的考古系學生與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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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小狗骨架時,將近黃昏。十月的中原,日間可有 25 度,夜晚則降至 10 度左右。加之還需拍照、畫圖,一時三刻無法完成,於是留待明日提取骨骼。第二日大清早,當陽光灑到探方的每一角落,我們便架好梯子,為骨架拍照記錄。隨後負責學生從骨架的一端,拉基線到令一端,並使用指南針測好方向,便在方格紙上描畫骨架的線條。考古繪圖未必是一件愉快的事。頭骨的大小、肋骨的弧度、尾骨的長度等等各類數據力求精準,稍有誤差便不停累積,最終謬以千里。文字、照片、線圖等記錄完成後,就要把骨架從泥土中提取出來(關於文物保護的一些爭議,在往後的文章專門討論),收集好放在一起,待送回大學的整理室再仔細清理、復原和研究。

  • 狗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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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說這隻三千多歲的小狗是幸運還是不幸運。牠還小的時候便葬身在土坑的邊緣,卻完整地保留下來(僅少許在探方裡被另外發掘)。牠無法選擇自身的命運,我們無法選擇出土的文物。恰是這種偶遇和不可求,王懿榮遇上甲骨文,鄭振香老師遇上婦好,馬承源先生遇上蘇候編鐘…… 我們遇上小狗骨架,不就是考古學和田野發掘的魅力嗎?

  • 阿權,在考古田野和實驗室的路上,徘徊的,某個宅男。喜歡收集舊物,閒時採集樣本,享受發掘與實驗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