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權《掘泥,使乜識咁多科學野……》

前文:《好人好姐.學咩考古》


距離上一次打石器,不知不覺已是兩年前。那時不經意想起一些田野考古工作的情況。考古發掘,不就是掘泥嗎,有何難度?任何人拿起鐵鏟,往泥土一鏟,就發掘出遠古的遺物,不是嗎?

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在殷墟發掘時,就意識到田野工作、考古學研究需要謹慎的態度和科學的思維、方法,決不會胡亂發掘,避免破壞原始信息。較之現代的工作,當時的一些理念仍發揮影響力。

廿一世紀,科技進步得難以置信,應用到考古學研究、文物修復的技術,數量之多同樣驚人。

最近有幸受邀,到博物館的文物修復部門簡介科研設備的用法和實現原理。我的第一反應是:「一個掘泥佬給各位科研專家講解何為光譜?」,「且慢!光譜是甚麼……」為此,我各方求救,惡補這些理科生視為常識的常識。

以前使用儀器,沒有深究背後的原理(亦沒有基礎知識和理解力),只要把樣本放入機器,經電腦計算,取得視覺化的數據圖表就完。有的儀器,我甚至說不出完整的名稱。2017 年曾觀測一批殷墟出土的鉛錠樣本,用的是德國蔡司生產的掃描電子顯微鏡(SEM),配有能量質譜儀(EDS)。這是從學校畢業後,首次看到的大型電子顯微鏡。在現在工作的實驗室,掃描電子顯微鏡幾乎是「人手一台」。檢測中心更有原子力顯微鏡、透射電鏡、冷凍電鏡…… 在我的知識裡,顯微鏡要眼睛靠近目鏡,再通過物鏡看放大幾十倍,幾百倍的畫面。而那些電子顯微鏡動輒千、萬、十萬倍,在電腦熒幕看那光怪陸離的微觀世界。

  • 綠松石顯微圖像(10,000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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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樟木顯微圖像(5,000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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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說起顯微鏡,這裡不能忘了光譜,在可見光範圍外,有女生最怕的紫外光、醫生需要的 X 光、令某位科學家「增肌」的伽瑪射線;切換電視節目的紅外線、媽媽溫熱靚湯的微波、為親朋送上無形祝福的無線電。而我這次簡介的是近紅外光譜儀。

坦白說,我並不懂紅外光譜,惶論近、中、遠紅外,短波長、長波長紅外。只因每種物質都有各自的特性,呈現相應的光譜。通過觀察光譜的峰的位置和峰值,初步判斷出土遺物的原始材料。遇到玉石難分的文物,則此項技術可輔助判斷。誠然,科研設備提供了重要的數據指標,可考古以田野發掘為基礎,這是無法動搖的事。

  • 綠松石近紅外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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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仔細想想。考古,怎會只是把泥土裡的「寶物」發掘出來,然後把若干件好看的文物放在博物館的玻璃框裡。現代科學技術提供很多精確的分析手段,不限於實驗室裡,不限於可見的物質,不限於學術背景…… 科學家可以,也需要帶著他們的專業知識和設備,直接走到田野,用自己的五官和大腦直接與遺跡遺物「對話」。泥土的質感顏色層次,遺跡的水平垂直關係,遺存的材質風格用途等等;與前線工作者交流資訊,把考古學問題帶回實驗室。

相對的,長期在田野發掘的考古工作者們,擅長探索過去的世界,古人的生活場景如眼前般生動。他們的工作和經驗,是整個考古學的基石,往後的研究均立足於田野發掘的材料。我們迫切地希望,發掘工作越趨成熟、細緻和科學。

一句題外話,社會現實是不講道理,不講人情的。考古工作和社會發展間怎樣平衡,是今後必須思考的議題。現在,社會、學術資源豐富,科研實驗室遍地開花,讓前線工作者有更多機會進入實驗室,學習先進的理論和設備,知道一些儀器的效用,從而和科學家一起共同解決考古學問題。

這就是說,考古學在成長的同時,熱切期望學者學子不再獨孤一味,需要文理二脈互通,遊走於田野和實驗室。

「掘泥」,究竟要識幾多才足夠?

  • 阿權,在考古田野和實驗室的路上,徘徊的,某個宅男。喜歡收集舊物,閒時採集樣本,享受發掘與實驗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