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建源《雨的本身》

窗外下着大雨,天色陰暗得近乎烏黑。雨水像是長長的省略號,又像是連續不斷的密碼,從天而降,不偏不倚,與對面大廈外牆的直線完全重疊。對,只有雨,沒有風。

春夏之間常有這種雨。另一種雨和風一起來,例如颱風,雨隨着狂風起舞,有時斜插,有時橫吹,有時不辨方向,有時如萬箭齊下,助風為虐。但那不是此刻的雨。此刻,雨水滂沱,卻也非常寧靜。

讀書的年代,常見到這種烏雲密布、無風的大雨。我唸書的中學位於山上,我們戲稱為九龍東區最高學府,上課的時候,可以看到窗外很遠很遠的山頭、屋邨的大廈,以及廣闊的天空。當天地驟然變黑,雨水滂沱之時,同學們便匆忙把窗關上,把課室悄然隔絕於風雨之外。

我們無暇觀看窗外的景致,窗內老師不斷講同學不斷抄,儘管課堂教的可能是關於雨的題目,例如地理之類。窗裏窗外,是兩個世界,把窗輕輕關上,便不相關涉了。

但老師總是會教到雨的。中四那年,學校來了一位愛爾蘭籍神父,教我們英語。他喜歡踢足球,喝啤酒,怎麼看都不像是喜歡教閱讀理解和英語文法的。因此我們的英文課變了流行樂曲課,他經常帶着錄音機,帶我們唱英文歌,然後解釋幾個英文生字。其中有一首,是 Cascades 六十年代的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 關於一段純純的失戀,以雷聲和雨聲開始,像所有能夠流傳後世的六十年代流行音樂一樣,有優美的旋律,動人的歌詞,試問一群十六七歲情竇初開的男孩怎能不代入迷上呢?從此下雨便被賦予了一層新的意義、新的聯想。

然而,神父也沒有帶領我們去了解雨,感受雨的本身。那失戀的雨是來自錄音機的卡式磁帶的,它給我們優美的音樂感受和文字聯想,那都是很好的東西,但並不是雨的本身。

只有在下課後,離開學校,撐起雨傘,或者捧起書包遮在頭上,從一座建築物跑到另一座建築物,跳過繞過一個一個地上的坑坑窪窪,或在巴士上忍受那連鞋帶襪的濕,再回頭看看那模糊了的世界,那才是生活中的雨。而這,學校是不太教的。

  • 原載:《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