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繩角.一》

前文:《期限.三》


 

如果周偉傑在一、兩天前見到這封電郵,定會給她嚇得六神無主。

若他在電話之內,恐怕連自己的「底線」也會忘掉,胡裡胡塗的便應承了對方。但此刻經歷了幾番的內心交戰,對自己應抱的態度及必需的堅持已漸漸清晰。既然自己殊不能放棄那兩個月額外花紅,對方卻非要自己立即辭職不可,更已定下期限,這宗交易可算已告吹。他雖再不感到徬徨,但失望之情,已溢於臉上,心想:「唉!我已沒有『說不』了,更已處處留有餘地。還不是給人家逼入窮巷?人家財大氣粗,我若不肯就範的話,便不可能得到這個黃金機會!若不願付出那兩個月的花紅,便只能繼續待在這間華資銀行裡無所事事了!」

他心神不定,把單據拿到「收銀處」,再取出一張一百元鈔票出來,便欲離開。

「喂!不用找錢麼?」坐在收銀處的「老闆娘」喝問,態度極不友善。

周偉傑給她一喝,才想起自己連找回來的碎錢也忘了去取,微一抬頭,見到那個身型肥胖,臉圓眼小的「老闆娘」,看到她那態度囂張的嘴臉,只感到一陣煩厭,說:「當然要。」立刻伸手把零錢取回。

老闆娘笑罵:「要錢又不伸手來拿!」

「怎會有客人不要錢。妳也不會免費請人家吃飯罷?這世上可沒有免費午餐呢!」周偉傑隨口亂說,拋出經濟學上的一句經典諺語。

老闆娘讀書不多,並不知道「世上沒有免費午餐」的出處,但又好像知他在「引經據典」,似懂非懂的回答:「這個自然。那有生意是免費的?『蝕本的生意沒人做,殺頭的生意卻有人做!』」依樣葫蘆的拋出一句,卻是風馬牛不相及,說的是她昨晚看過的一套古裝電視劇對白。

周偉傑笑了一笑,不再多言,便走出茶餐廳,心中暗想:「這個世界的確沒有免費午餐。難道要抓緊這個機會,非要我放棄那六萬元不可麼?」

回到家後,周偉傑與父母打個招呼後,也不再多言,獨個兒的躺在床上,欲小睡片刻。

他只覺這一天過得很漫長,身心皆疲,闔上眼睛,卻難以入睡,腦海中仍是不斷出現同一個問題:「到底張小姐所說的限期,是雇主給我的,還是她自己給我的?」只想這若不過是張小姐咄咄相逼的話,似乎尚有迴轉餘地。但若是雇主一意孤行,那就無計可施了。

他坐起身來,以手提電話打開張小姐的最後一個電郵,看了好幾遍,終於從字裡行間之中找到一點端倪,心想:「嗯,她說:『若你在明日下午兩時仍不回覆的話,我便假設你棄權。』這不過是她的假設。若這是雇主意思,她何不說『雇主給你的最後限期,是明日下午兩時』?中間分別頗大,絕不可能會弄錯。幸而在電郵裡溝通,白紙黑字的情況下,張小姐便不敢狐假虎威,亂傳聖旨,這分明只是她自己設下的限期!」其實這道理本也不難明白,只是他是局中人,心神恍惚,又太重視這個機會,所以在休息一會後,腦筋才漸漸靈活起來。

他再闔上眼睛,默想一次由面試至今的種種細節:「我早前表現得較隨和,立場不夠堅定,並沒有再說清楚自己的『底線』,所以張小姐當然毫不客氣的便想來佔我便宜。在商業世界裡,可沒有『客氣』兩字,損人利己之事也是稀鬆平常之至。若我拿不定主意,人家當然是『快刀斬亂麻』的逼我上班,又怎會顧及我的利益?」想到此處,不自覺的又擔心起來:「可是,現在我明明已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按理說,難得雇主選定了我,獵頭顧問理應不惜一切做好這宗生意,只要我的要求不過份,張小姐應該不會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糾纏下去。她既然摸清我的『底線』後,理應不會再逼迫我,因為她始終想完成這個交易。獵頭顧問的『底薪』都是極低,甚至乎是沒有薪金,但佣金應該差不多是跟公司對分的,每宗生意的所能賺到的金額都十分可觀。因此,他們以佣金為生,可算是半個生意人,絕不會『跟錢對著幹』。既然我已表明立場,張小姐又怎會再花時間去留難我?或許起初是希望我可以就範,讓她盡早得到佣金。既然此計不行,退而求次,盡早說清楚所有條件,逼我快點簽約,不是較實際嗎?除非……除非雇主確是十萬火急!」

「既然張小姐已把我逼至『繩角』,我到底應該如何拆招?」周偉傑所想的「繩角」,正是擂台上的四個角落。

擂台以粗繩圍繞著四周,繩子纏在四個角落的柱子之上,成一個立體的矩形。因此,四個角落,便稱為「繩角」。在泰拳的競技比賽當中,有不少強橫的拳手,在摸清對手的虛實後,便以種種方法,把對方逼至「繩角」。等到那時,被逼的一方,前有敵人,後則是柱子,兩旁卻被粗繩包圍著,可謂陷入絕境。拳手逼對方入「繩角」,便可與之以硬碰硬,或以泰山壓頂之勢,作出諸般以短距離攻擊的招數,藉此得到更高的分數,甚至乎是把對手直接擊倒。被逼的一方,亦有相應的方法從「繩角」之中逃出來。

周偉傑自少學習泰拳,十分鍾愛這項運動,很自然的便會把所發生之事,套以泰拳的術語。

他又問自己:「到底應該如何從『繩角』裡走出來?」他想到此處,才漸漸從混亂不堪的思緒中找到一點方向。既然自己已有清晰的「底線」,逼他及早上班的是獵頭顧問也好,是雇主也罷,怎樣也不應該影響到他的決定,這實是多想無益。較為重要的還是如何回覆張小姐,方能做到處處留有餘地:「大概就只有再一次的把與之前意思相近的郵件『改頭換面』,修改一下字句,再寄出就是了。除此之外,還可以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這道理雖已想通,但他始終十分重視這個工作,煩惱仍是不由自主的在腦海裡不斷湧現:「若我不能即時上班,雇主真的會如張小姐所說,直接去找後備人選嗎?」

一直以來,周偉傑都不認為私募基金那方,會真的有一個合適的後備人選。就是有,也不可能為他帶來多少威脅,因為直屬上司在面試時幾番暗示,已選定了自己,還叮囑他在稍後的面試之中,如何應付大老闆的提問。所以,剛看到這封電郵之時,見張小姐稱雇主會找後備人選,心裡九成不信,只覺得這不過是獵頭顧問咄咄逼人的把戲。可是,若雇主與他在上任的時間上無法達成共識的話,便很有可能會改變主意。

周偉傑心裡又再擔心起來:「到底雇主有沒有後備人選?難道那個後備人選可以為了這份工作而放棄花紅嗎?莫非他的花紅發放時間不在一、二月?」

雖然大部份雇員都會等到花紅到手之後才會辭職,但公司發放花紅的時間卻不同。不少機構都會在農曆新年假期前派發花紅,但亦有很多公司會在年尾十二月或財政年結前的三月底發放花紅。所以,縱使假設所有銀行界的對手,都不會為新工作而放棄花紅,亦絕不能排除後備人選可以立刻上班這個可能性。周偉傑越想越是擔心。

不經不覺之間,已是晚上十一時左右,周偉傑依然無法想通當中細節。

雖然他明知對方有沒有後備人選,亦不應該影響他的決定,但若雙方因在上任的時間上未能配合,而把機會拱手相讓給一個後備人選,又覺得深心不忿。最後,他亦只寫了一封極短的電郵給張小姐: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上任時間安排

謝謝妳的電郵。不好意思,剛剛才下班,我明天給你一個答覆罷。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周偉傑仍是舉棋不定,只得拖延時間。這封電郵之目的,並不是為了給予對方什麼訊息,而是確保自己在一個合理的時間內向對方作出回覆。回覆不一定要是一個具體的答案,只要保持聯絡,便可表現出自己在溝通上的風度,及對這份工作的最起碼要表現的誠意。他看了兩、三遍之後,才把電郵寄出。

不料,在電郵寄出之後的三分鐘左右,手提電話竟又再次響起,屏幕之上,並沒有「來電顯示」!

「這一定是張小姐!」周偉傑只覺得心跳加速,胸口似是熱血上湧,不知應否接聽,只任由她繼續等待下去,心裡飛快的想:「現在已是晚上十一時了,難道她還在公司?嗯,那也未必。或許她以手提電話查看電郵,再立刻致電給我。可是,為何她仍不肯顯示自己的來電?她這麼晚仍致電過來,向我窮追猛打,足見她對這個交易確是十分緊張。她剛才在電郵裡還說自己有很多生意要談,有更重要的客人要跟進,無暇理會我云云,全是騙人的鬼話。嘿!明明是處下風,卻仍不願客氣一點的跟我談!」

周偉傑的思緒變得十分混亂,又想:「為什麼她要立刻致電給我?」

他似乎忽有所悟:「嗯!一定是我於電郵之上,並沒有再次堅持自己要在農曆新年假期之後方能上班,明顯的示弱了,所以她才得勢理不饒人的想再逼迫我,這叫作『乘勝追擊』。而且,她仍想『搬戰場』,逼我在電話裡與之交談,在對她最有利的情況下把我收拾!」

周偉傑只覺她甚是討厭,想了一會,心裡似乎漸漸明白:「既然她是來者不善,非逼我就範不可,此刻就是聽了她的電話,也不會有什麼作為。她根本不可能會有什麼好說話給我聽。」此外,張小姐這幾天以來的態度,教他十分反感,現已疲累不堪,不欲再與她過招,實不想接聽這個電話。

「但我剛才寄了電郵給她,肯定還沒有睡,又如何有藉口不聽?」周偉傑一邊想,來電仍沒有斷線。他仔細的盤算:「藉口是不難的,現已夜深,又不是上班時間,我沒有責任去接聽她的電話。而且,她也沒有顯示電話號碼,我若堅持不聽的話,她還可以向我說什麼?」只是無論如何,若自己不肯接聽電話,張小姐一定心裡有數。

周偉傑又想:「就是張小姐知道,也不是什麼壞事。若我的電郵是示弱了的話,此刻拒絕接聽,便可再擺出一些姿態,向她表明,我並非這麼著緊這個機會。若她想這樁生意做得成,亦應拿出一點誠意,不要再搗局,最好讓我與雇主直接溝通,讓雙方彼此瞭解,增加成事之可能。」雖然他十分重視這份工作,但適度的姿態,也是必需的。

他想通了此節後,即放底手上的電話,更把鈴聲關掉,改為「震動模式」。可是,電話在桌子上震動,與桌面磨擦,仍是甚為吵耳。聽到這些有節奏、有規律的聲響,不知為何,只覺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不少,竟似是給這些聲響牽著走一樣,教人甚感不安。再等了約三十秒左右,對方終於決定放棄,掛斷了線。長夜再次回復寧靜,他頓感如釋重負,心跳也似乎漸漸正常起來。

周偉傑看著手提電話,心念一動,生怕張小姐死心不息,再顯示自己的號碼來打電話給他,教他聽不可,便立即把手提電話關上;看著手提電話的屏幕完全熄掉後,才長長的抒了一口氣。

他關掉電話以後,便以家裡的固網電話找嘉儀。二人由於工作忙碌的關係,平日都甚少見面,通常每晚都會通電話。

嘉儀聽過了張小姐的事後,忍不住格格而笑:「旁人不知,還道你與張小姐有什麼曖昧。這麼大的一個人,還有閒情日子去玩電話?若不是有女孩子求愛不遂,死纏爛打,又怎會嚇得我們的『偉哥』連手提電話也關掉?」她也認識華哥,當然知道「偉哥」這個稱呼。

周偉傑與嘉儀通過電話之後,便上床去睡。

可是,周偉傑感到千頭萬緒,腦海間依然被這事情纏擾著,整晚也睡得不安寧。模模糊糊之間,也不知道自己曾否入睡,等到差不多天亮,才開始睡著。

翌日,周偉傑給鬧鐘吵醒,正是早上七時半,距離張小姐給予的期限,就只有六個半小時。

他不由自主的再想起昨晚之事,即開了電話,發覺張小姐於並無留言,也沒有電郵,微感失望:「似乎她見我倔強起來,也不肯示弱。所以故意不留言,擺出無可無不可之態,逼我在限期前答覆她。」一轉念,心裡又有一些懷疑:「難道昨晚的來電,並不是她的?但從來也不會有人這麼晚致電給我,也不會沒有『來電顯示』。就是傳銷電話,也不可能那麼晚才打給我!」

回到公司,他啟動了電腦,無心工作,便即把報告舖滿在桌子之上,裝著十分忙碌的樣子。限期逼近,他滿腦子都是與轉工作相關的事宜,無時無刻的都在估計張小姐所說之話的可信性。

周偉傑正想到「後樓梯」致電給華哥之際,忽聽到一把語氣祥和的聲音叫他:「偉傑,你知道『宏達』的情況嗎?」

說話之人,是一個年近六旬的男子。此人個子不高,體形甚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載著一幅方形的無框眼鏡,臉上皺紋極少,皮光肉滑,稱得上是面如冠玉。他笑容滿臉,態度和藹可親,正是周偉傑的老闆梁先生。

周偉傑本欲找華哥談及轉工之事,自然有點作賊心虛,見到梁老闆,不禁胡思亂想:「老闆不會知我要轉工罷?」只感怦怦心跳。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