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十》

前文:


洋女人跟天音說,愛護動物協會需要六個獸醫,有一個獸醫走了,由天音補上。天音看她的樣子,要宣佈重大的事,洋女人想告訴她,要為動物絕育,還是除虱?天音都試過了,不怕,只要能好好對待動物就行了。

「動物醫療、絕育有其他同事負責。今次請的這個空缺,是負責處理人道毀滅工作。我們每天收到大量健康不良,或太過兇猛不適合領養的動物。愛護動物協會空間資源人手有限,迫不得已要人道毀滅一些被選定的動物,我們需要一個冷靜的獸醫。You know?我們面試時覺得你很好,很冷靜,對死亡有一番體會,很適合做這個工作。」

幾天後,天音在年資比較長的莫醫生帶領下,學習使用各種人道毀滅的工具。最常用的是毒針,毒液注射入體內,五分鐘內無痛死亡,莫醫生說。天音天資聰穎,很快掌握了使用工具的技巧,只是還要揣摩安撫動物的心得。動物有靈性,牠們可以預感到人類來意不善,會反抗,天音要學習安撫牠們,令牠們坦然接受死亡。天音由莫醫生那裏學習到撫摸動物,令牠們馴服的技巧,但動物在天音手上,仍然不停抖悚。

她知道,自己從來沒有免疫於死亡的恐懼,當她看見巴西龜的骸骨,她就被死亡震懾了,龜的骸骨那麼白,那麼光潔,就像一件永恆的死之雕塑,它帶來的死亡氣息,令天音窒息,可是她為甚麼會那麼冷靜地面對死亡?這是假象,她麻醉自己,令死亡的害怕延期,在六年後才爆發出來。

天音一直知道,但她不承認,到她安撫的動物也感受到天音對死亡的恐懼,要她去安撫將死的動物只會徒勞無功。

天音在愛護動物協會動手的第一隻動物,是一隻瞎了左眼的流浪老貓,老貓見天音拿著針筒入來,黑毛豎了起來,如刺針,在咪咪地咆哮。天音對牠說打了針就會快樂,貓仍然在籠中躲避。天音的手伸入去想抓老貓,貓狠狠抓了她一下,幸好只是抓爛了毛手套。最後天音只能大力按著貓的頭,在牠的頸注射了一劑毒液。她看到貓在籠中惴惴不安,來回走了幾次,便倒下來。莫醫生說動物要五分鐘才死亡,她就看著鐘的分針轉了五圈,最後貓靜止了。

此後天音習慣了看分針不停轉動,轉呀轉,每轉十幾圈就有一隻動物轉走了,快得令天音吃驚。天音應付的動物,有的對死亡的反應比較明顯,如貓、狗、蜥蜴,牠們會在死前在籠中忐忑走動,最後倒下;有的反應很隱晦,如蛇、天竺鼠、巴西龜,牠們在注射毒液前後的反應都差不多,只是痙攣一下,就死了。

天音每天看著各種動物死前的意態,數著時間,計算一天內只要有三十二隻動物死亡,那她就可以逃離手術室。天音表現出來的冷靜,深受洋女人稱讚,她沒有請錯人。

天音寫詩的習慣自大學畢業後斷斷續續在維持,直至她轉到愛護動物協會工作之前,她的作品又可以蒐集起來,編成一本小小的詩集。在護理店工作時,環境雖不盡人意,不過她每個星期最少也有一首短詩面世,這些詩內容仍然是一貫的哀傷,她因動物之病,悲嘆生命之多舛,還有生活之中的磨難,但她不失愉悅,於感傷之餘點綴與動物短暫相處時的各種驚喜。在協會工作以後,天音儲藏了不少靈感,不過每天面對死亡,令她的文風轉向沉鬱,詩中的喜悅消失,哀傷加強,並且蒙上一層虛無的宿命感。

她問自己:動物的生命不由自主在自己手中消亡,那生命的意義,生命的自主性在甚麼地方?她唯有安慰自己,勇敢地活著已經是承擔責任的表現,她又想,動物真的有這種承擔責任的使命感嗎?這種有關生命的糾結,逐漸顯示她在協會工作兩個月後的詩作之內。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