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期限.三》

前文:《期限.二》


華哥想了一會,說:「很難說。她始終沒有讓你跟雇主直接溝通,可能還隱瞞著一點事情,不願你或雇主知道。當然,盡量把雙方分隔開,也是獵頭顧問的慣常做法。但她這麼堅持,希望你盡快上班,亦有可能是雇主的意思。只是『下星期上班』的一句,加上『如果可以的話』,亦即是說,這不過是一個假設罷了。她始終沒有斬釘截鐵的說出一個日子,表示她根本不知真正的限期。若雇主真的給予她指示,她可代為轉告便行,又何必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估計雇主並沒有真的說出一個限期,如之前的估計一樣,大概也只說過『越早越好』之類的話。此外,她只是自說自話,不見得是覆述雇主的原話。雇主要你盡快上班,多半會給予你一個具體的時間,或許會向你解釋原因,不會說『你別無他選,只能放棄你的額外花紅』云云。你何時上班才是雇主關心的,你放不放棄花紅,他們可毫不在乎。因此,這句說話,是從張小姐勸諫你的角度出發,應該不是雇主的意思。」他細讀對方的一字一句,且分析得甚是仔細。

「正是!你所說的很有道理!一切也是張小姐在逼迫我!那麼,雇主其實不是真的這麼急不及待罷?」周偉傑多日以來,給張小姐玩弄於鼓掌之間,已開始有點不煩耐,在心裡早已認定她只管搗亂,什麼難題也是她一手造成的。

「臨近歲晚,按理說,雇主不會這麼著急。除非內部有一點問題罷。」華哥雖然認為張小姐並不可靠,但始終不排除雇主亦有著相同的想法。周偉傑亦有這樣的擔心,但刻下無法直接與雇主對話,暫時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相關的消息。

華哥繼續說:「讓我感到意外的,就是張小姐連討價還價的功夫也省掉。雖然經濟不明朗,一般雇主都不會過份進取,未必會願意給你『加盟費』。但這或許亦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就是在你的職級內沒有這麼的安排,若然你的直屬上司真是十萬火急的話,或許仍可以提交『特別申請』,給予你『加盟費』。但這種『特別申請』不一定成功,也牽涉額外成本。獵頭顧問大都會先與你討價還價。例如,你的額外花紅是兩個月左右,雇主便嘗試補償你一個月,且看看你是否願意。無論要你立刻上班是張小姐意思也好,還是雇主的想法也罷,我相信雇主真的不願意給你『加盟費』。這可能代表公司在聘請的機制上較保守,甚至代表私募基金一方,在控制成本方面也很執著。當然,它們亦可能已有後備人選,所以張小姐便斷言拒絕。畢竟,既然雇主急於聘請,這是它們的需要。原則上,你的所有損失,都應該由雇主負責。就是因成本或機制問題而不能作全數補償,也應該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除了雇主有後備人選之外,這或許亦反映了這間公司出手不怎麼闊綽?」周偉傑問。

華哥笑說:「或許罷!公司對員工最慷慨的時候,就是剛剛聘請你的時候,亦即是它最需要你的一刻。若在這時候也吝嗇的話,之後你成為公司的員工,每月已給你薪金了,還會給你好處嗎?除非你嚷著要離開公司,而在那一刻鐘,雇主又覺得你尚有一點利用價值,你才可能會有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周偉傑嘆了一口氣。其實一直以來,他並不熱衷於找新工作,只是現職的銀行實與一潭死水無異,如要在事業上再有突破,則非走不可。

「這是題外話。無論如何,你現在要想清楚的,就是你會否為這份工作放棄花紅。」華哥已問過他很多遍。只是從周偉傑的答案及語氣中,覺得他仍是拿不定主意,所以便一次又一次的要他弄清楚。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周偉傑亦反覆想了很多遍,連他自己也對這件事感到厭煩。

通過這麼多關的面試,這份工作可謂得來不易;周偉傑實不想白白錯失了這個機會。雖然他不會理會張小姐的危言聳聽,亦深信自己不可能找不到其他工作,但一來不知還要等多久,二來他又不想重新經歷那些甚花時間的面試過程。可是,一個工作機會和避免短期之內再面試,加起來似乎也不值六萬元。如要他放棄一部份的花紅,或許仍有商量的餘地,但合共兩個月的花紅,實教他十分為難。

「我……應該不會為了一個工作機會而放棄花紅……」周偉傑的語氣仍不算是堅定。他又補充:「除非雇主有很好的理由罷!」

「除了要找替死鬼之外,雇主還會有什麼好理由?」華哥打趣的問。

周偉傑想了一會:「這……這可能是……」突然心裡一震,忙說:「可能公司早已規定,這個部門的空缺,要在農曆新年前填補,否則作廢?」他的擔心亦算是言之成理。一般公司在招聘上都是有規有矩的。若部門須增加人手,都要預先申請,獲批以後,才可登報招聘。可是,每一個空缺都會有一個限期,若始終找不到人,便會作廢。若想再增加人手的話,也得要重新申請。他越想越是不安,又說:「如果這是實情,雇主這麼焦急,便有道理了!」

「嗯……也有可能。可是,一間歐資公司所定的期限,大概也不會是農曆新年之前罷?一般招聘的期限,都會與財政年度有關。年結一般是十二月。也有的是三月或六月,應該不會是一、二月。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但批核程序,也不過是文件功夫。若部門真的必須請人,申請延期也不是什麼難事。就是不能延期,獵頭顧問也會有法子給你們成事。例如是要你在華資銀行裡告假幾天,然後去那間私募基金上班,再於新公司請假,回舊公司上班,直至你辭職為止。合約精神上,當然很有問題。但這樣做的人,可說是大有人在。現在是雇主需要人手,獵頭顧問總會有方法要你在特定時間內於公司裡『出現』,還會把所有相關的文件弄得妥當。這不過是他們的一點小把戲,難道那個張小姐會不懂麼?嘻嘻!其實若雇主一方,有什麼合情合理的原因,她一早就跟你說了,又何必還在唱黑臉?罵人也是很廢力的事情呢!」華哥解釋得十分清楚。

周偉傑又想了一會,最後頹然的說:「這就是了。雇主也不會有什麼好理由要我立即上班。不是已有副選,懶得與我商量,便是想盡快找到『替死鬼』。唉!我實在……實在……很難放棄那兩個月的花紅!」

「其實他們有什麼好理由,也不應該影響你的決定。無論如何,最重要是想清楚自己的『底線』。只要有決定,這就容易處理了。」華哥的語氣十分輕鬆。

周偉傑問:「那我就向張小姐說『不』了?」

華哥忽然認真起來,說:「偉哥,我們在討價還價的過程裡,不須說『不』。甚至乎可以這樣說,我們根本不應該說『不』。我們不用應承對方,也不用拒絕人家,凡事留有餘地。就是這一單生意談不來,還可能會有另外一單。此外,現在你覺得不行的事情,可能過了一會,你又覺得可行了,又何必急於把大門關上?若拒絕了人家,便沒有迴轉的餘地了。」

周偉傑印象中,亦似乎曾聽華哥這樣指點過。只是道理是學過了,少了應用,很快便會忘掉。他又問:「若不拒絕張小姐,我們應該說些什麼?」

「這還不容易?只要你說出自己的立場便是了。你大可以應承對方,但這個答允是有條件的。簡單一點說,不是簡單的說不能,而是『有條件的答允』。例如說:『只要在農曆新年假期後上班的話,我願意考慮一切的方案。』或說:『我對這份工作很感興趣,最早可以在農曆新年假期後上班。』根本不用回應她。你的答覆,既不能算是拒絕,亦非答允,處處留有餘地。若稍後她再逼你的話,你只要翻來覆去的說出這一句,表明你的立場便是了。」華哥又舉了好幾個例子,讓周偉傑明白「有條件的答允」之方法。

其實這個道理十分簡單,本就不難明白,但知易行難,而且當局者迷,縱使是經驗豐富之人,每當雙方鬧至面紅耳赤之際,又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靜,做到凡事留有餘地?更遑論要他們作出「有條件的答允」了。

說到這裡,華哥要趕去上課,再三叮囑周偉傑後,即匆忙的與他說「再見」。

周偉傑得到華哥的指點後,便即以手提電話寫了以下一個十分簡短的電郵給張小姐。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上任時間安排

妳好!謝謝妳的電郵。我對這份工作很感興趣,我最早可以上班的時間,是農曆新年假期之後。只要在假期後上班,我願意考慮一切可行的方案。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只幾句話,便表明自己的立場。他不願再給張小姐打擾,只專心工作,等到大概下午四時左右才把電郵寄出。

才過了五分鐘,周偉傑再次收到一個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他知一定是張小姐,仍覺得怦怦心跳:「她始終不願『搬戰場』,非要打電話給我不可!」一來已開始覺得張小姐十分討厭,連聽到她的聲音也不大願意,二來亦忌憚她的口才太好,生怕在電話內會給她咄咄相逼,難以招架,所以便即按了一下手提電話的屏幕,拒絕接聽,非要她「白紙黑字」的在電郵裡答覆他不可。

過了三十秒左右,手提電話又再次響起,似乎張小姐死心不息,再次致電給周偉傑。周偉傑想了一會:「只要說在開會,或聲稱老闆在附近,便可以解釋到我為何不肯接聽電話了。」又再把電話掛斷。他本以為張小姐會留言給他,但過了五分鐘左右,卻收到她的電郵。

偉傑:

請盡快回覆雇主

我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麼?雇主不願意等你這麼久!坦白說,我剛才再次與人事部通電話,他們已開始不耐煩了,更要你盡快回覆。他們願意考慮給予你四萬四千元的薪金,是因為他們已計算你那損失的花紅在內。否則,根本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升幅。這是一個黃金機會,若你錯過了的話,恐怕會後悔莫及。希望你好好想清楚,盡快回覆!看完這封電郵後,請你盡早致電給我。

張小姐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周偉傑看過了電郵,心中感到老大不是味兒:「其實四萬四千元的月薪,折算為年薪,也不過是百分之二十的升幅,雖算是不錯,但也不是太高。若這升幅已考慮我放棄了的兩個月花紅,這個機會實在不太吸引!」又多看了一遍,心下更冷笑:「甚麼是『坦白說』?難道妳平時很不坦白嗎?」他依著華哥的指點,既不能放棄花紅,只得翻來覆去的出同一招,於大概六點半左右,又再以電郵回覆。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上任時間安排

我需要在收到「額外花紅」後才辭職,我最早可以於農曆新年假期之後上班。我們可以在這一個基礎上討論下去。謝謝!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這封信的內容,與先一個電郵大同小異,都是堅持己見,但亦沒有拒絕對方。

晚上七時正,他正當準備下班之際,手提電話又再響起。

周偉傑知道一定是張小姐。自從他強行把一場口舌之爭變為「筆戰」之後,張小姐一直處於下風,她為了說服周偉傑,亦會千方百計的把這個戰場「搬」回到電話裡,因為她相信,憑其三寸不爛之舌,一定可以把周偉傑「收服」。

「七時正,我可以說自己仍在加班。」周偉傑想通了此節,即把手提電話放到袋子裡,不再理會她。

過了五分鐘左右,他發覺有一個留言,想必是屬於張小姐的了:「偉傑,不好意思。我知你很忙,但我亦要跟你通一個電話。因為我不希望你白白浪費這個大好機會。我已說過不只一遍,雇主一方不願意再等,要你盡快回覆。他們亦很大方,給予你百分之四十七的薪金升幅,當中已考慮了你損失的兩個月花紅。你眼前只有兩個選擇,接受或拒絕,沒有第三條路。你要及早回覆我。此外,大家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認為在電郵裡,說得不清不楚,非常不方便。我希望你可以在下班之後打個電話給我,我的手提電話是不會關掉的。無論你何時下班,也不用擔心,即管找我,我跟你好好說清楚。」

張小姐的態度好像客氣得多,聲線亦忽然溫柔了好幾分,但了無新意,依舊半步不讓,不過是重覆在電郵的說話罷了。周偉傑聽完留言以後,覺得十分煩厭,亦怪張小姐只顧自己的利益,說了一整天,依然沒有解釋為何雇主要他立刻上班,更沒有讓他與雇主直接對話,反反覆覆的只是在逼迫自己,非要他放棄花紅不可。他越想越怒,把手提電話熄掉,急步離開公司,如平時一樣,乘「地下鐵」到「炮台山站」。

周偉傑甚少於平日回家吃飯,父母亦不一定留在家裡,他便再光顧附近的「香港茶餐廳」。他點了菜後,才重開電話,一邊吃,一邊與嘉儀閒談幾句。關於這個工作機會。嘉儀亦再沒有什麼新的意見,只認為既然不應放棄額外花紅,便簡單的拒絕這份工作就是了。另外,較早前,嘉儀雖然收到一個獵頭顧問的電話,可是問了她一大堆問題之後,便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已打電話及寄了一封電郵給他,卻完全找不到對方。嘉儀亦不以為意,打算在農曆新年假期後,繼續再找新工作。

他與嘉儀談完以後,隨便的再吃了幾口飯,覺得胃口不佳,便站起身來,正欲到收銀處結賬。只感到手提電話又再一震,原來張小姐又寄了一封電郵給他。

偉傑:

請盡快回覆雇主

這是否代表你拒絕雇主的要求?接受或拒絕,請你說清楚。我每天也有很多生意要談,亦有很多更重要的客人要跟進,根本沒有時間,亦沒有必要處理你那區區兩個月的額外花紅之問題。你只有兩個選擇,接受或拒絕,請你言明!請你好好想清楚,然後立刻回覆我。若你在明日下午兩時仍不回覆的話,我便假設你棄權。雇主便會與後備人選洽談。請盡快回覆!

張小姐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張小姐終於給周偉傑定下一個限期!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