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九》

前文:


一個星期後,天音接到洋女人的消息,她獲選了。洋女人跟天音說她的經歷感動了自己,加上她在大學的優異成績,還有三位教授的有力推薦,她擊敗了其他候選人。天音沒有特別高興,她一直身懷平常心面對世事,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以她自小成功的經歷,得到新工作只是小事一樁,不值她費神高興,要是天音會因此大喜,就是有失風度,天音也不再是一向的天音。她固然期待新工作,只是她不願心態太失措,不想現在高興過甚,將來真的做過,與期望有差距,也不會太失望。

天音優雅地答覆洋女人,洋女人跟她說:好同事,要好好合作。

護理店老闆知道天音要辭職,不想一個優秀的人才流走,他問天音為甚麼要轉工作,是不是不滿意薪水。天音委婉簡潔地跟老闆說:理念不合,只能分手。老闆聽到,突然啞口無言,他沒想過事情會這樣。老闆與天音對望半分鐘,他想好了挽留的說話,他要天音知道,世界不是這樣運行的。

「到處有優點,也有缺點,我已經很優待你。轉了工作也未必比現在好。」

天音聽到「他待她很好」,不以為然,他自以為對她有恩惠嗎?

「不是覺得不好,只是想趁年輕往外闖,去嘗試不同的事。」她不滿意,仍然有氣度地婉拒老闆。

「好好好…… 你不要後悔。你要多做一個月才可以走!」

她原諒老闆無禮,她要義無反顧地轉工作,要表現得大度。

在最後一天上班,天音不介意老闆冷嘲熱諷,她盡責地向接替她的獸醫交代護理店的情況。她這天很輕鬆,間中望著時鐘,看還有幾多時間就要下班,她不是想盡快下班,她只是想在護理店最後一天多待一會。天音是念舊的人,護理店的工作雖然不盡如意,但她與熟稔的顧客,還有自己那大嘴巴醫務助理相處了一年,她有一絲不捨。天音執拾私人物件時,差點忘了拾回巴西龜的假山,那可充滿美好而哀傷的回憶。快到九時,天音傷感又喜悅地體驗正在迅速往後溜走的時間。明天她就要掀開人生的嶄新一頁,她自信愛護動物協會會為她帶來輕微的薪金上調,還有更多的精神滿足,她自忖將來會不夠時間享受工作帶來的愉悅,她開始想要怎樣掌控有限的時間。

天音等了一整個星期,才等到第一天上班。她滿懷悅樂,在心中籌劃要怎樣善待接收到的動物。時間過得太慢,馬路堵塞,天音懊惱巴士為甚麼開得這樣慢,她後悔乘巴士,不想第一天上班便遲到。時開時停的巴士節奏,取代了天音的手錶報時,停一下十分鐘,再開動要十分鐘,還差半小時就要遲到,她還在半途。以前未試過擔心時間緊絀會遲到,她一向預備充足的時間出門。今天她沒料到會大堵車,要遲到了,天音覺得有點不順利。

正常的上班時間是九點,天音報到時是九時二十一分。洋女人見她進來,說:My gal, you’re late。天音尷尬地對她道歉,說馬路大擠塞,巴士動彈不得。洋女人便含笑地說,每個同事遲到也用堵塞作藉口,她很明白遲到的窘迫,她年輕時也是這樣,她懷念年輕的日子。天音細心,她沒有花費嘴舌迫洋女人相信自己,也自知不應該打斷洋女人懷緬過去,這很不道德。

天音緊隨洋女人帶引,去到自己未來的座位,洋女人叫天音收拾一下,等一會帶領她認識協會的同事,又會介紹日常的工作過程。天音將巴西龜的假山從手袋拿出來,放在桌旁的窗臺上 ── 她的座位可以望到對街的小公園,天色陰晴都可以由大廈間隙間空缺出來的一大片天空觀察到,城中愈來愈少可以見到天空的地方了。

過了一會,洋女人又回來,她好奇地問天音為甚麼擺放那座假山,是不是中國人的風水,天音安靜地說那是她死去的巴西龜的遺物。洋女人說 How Pity,安慰天音不要傷心。話一轉頭,洋女人就說在愛護動物協會工作的人每天都要遇到生離死別,叫她一定要看破生死。

天音不知道她為何這樣說,想起面對巴西龜的遺骸,她沒有傷心涕零,她只有強烈的復仇感,與淡淡的哀愁,她想向露露報復的心到現在還隱隱作痛,這是她一直放不下的創傷,是她少年時代最大的悲慟。她現在要面對甚麼生離死別?她不知道。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