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期限.二》

前文:《期限.一》

 


周偉傑得華哥指點後,只依像葫蘆的說:「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要開會了。麻煩你給我一個電郵,我們再談罷。」聲音壓得很低。

雖然周偉傑沒有說什麼,始終生怕鄰座的同事,會從電話的對答中猜到他有轉工作的意圖,不等張小姐答覆,只再說一聲「謝謝」便掛斷了線。

他深呼吸一下,便打開公司的電郵,從抽屜內取出客戶的資料檔案、信貸紀錄及財務報表等等,把一個又一個的檔案夾放在桌上,便開始埋首工作。他雖然不用開會,但星期五告假後,自然會有一大堆工作要處理。

只忙了兩個小時左右,周偉傑的手提電話又再次響起,屏幕裡,並沒有「來電顯示」。

他心頭一震,知是張小姐,暗想:「為何她們這間公司的電話,竟始終沒有『來電顯示』?難道就是要我們這些應徵者非聽不可嗎?」狠下決心,把電話掛斷了線。他知道雇主既然已看中了他,一定程度上,自己的位置較為有利,只須要求不過份,獵頭顧問要完成交易,亦理應盡量配合。張小姐雖然態度囂張,但其實不過是裝腔作勢罷了。而且,既然她沒有「來電顯示」,自己拒絕接聽,亦不算是理虧。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大約是中午十二時,手提電話又再次響起,這次終於有「來電顯示」,更是張小姐的「直線電話」。

張小姐第一次接觸周偉傑,就是以這個直線號碼致電給他。及後,在張小姐的電郵裡,亦偶然會留下這個直線電話。

周偉傑對私募基金的工作機會十分重視,更把張小姐的電話號碼儲存到手提電話裡。她終於沒有再隱藏自己的號碼,與之前的來電不大相同,似乎當中的分別,是張小姐暗示了:「這個電話,你是非接聽不可的!」

周偉傑聽到鈴聲,看著手提電話,只感壓力重重,暗想:「她就是不肯以電郵與我溝通!這是什麼原故?嘿嘿!就正如華哥所講,她口才了得,電話才是她的『戰場』,而且口講無憑,可讓她胡說八道。她怎樣也不願『白紙黑字』的跟我交代清楚。所以她說什麼也不願『搬戰場』!不肯與我『筆戰』!」想通了此節,又明白自己暫時在這件事上的優勢,便再一次按了手提電話的屏幕一下,直接把來電掛斷了線。

過了一會兒,周偉傑收到一個「留言」。他知一定是張小姐,便聽聽她說什麼。

「偉傑,不好意思,我知你很忙。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雇主要你立即答覆,麻煩你在午膳時間致電給我罷!」張小姐依然拒絕以電郵溝通。

周偉傑看清來對方之面目後,越來越是堅定,記得華哥給他的叮囑,便簡單的以手提電話寫了一個電郵給張小姐: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上任時間安排

妳好!謝謝妳的來電。勞煩張小姐替我向雇主溝通。簡單的總結一下,我有以下兩個請求:一、我希望知道為何雇主這麼著急,要我立刻上班?公司內部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二、可否替我聯絡老闆,我希望可以親自向他們說清楚,以表誠意。只要雇主賠償我的「通知金」,我便可以在收到花紅後立即辭職,亦即於農曆新年假期之後上班。其實相比雇主的要求,亦只是差了幾個工作天,希望張小姐替我向雇主解釋清楚。謝謝!

不好意思,工作繁忙,午膳時間亦要與客人吃飯,麻煩請以電郵溝通。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其實這一個電郵亦與昨晚寄給她的差不多,志在逼張小姐在電郵上逐一解答他的問題,

此外,周偉傑亦希望張小姐真的向雇主說清楚自己的請求,或安排他與雇主直接對話。他信口胡謅,稱自己要與客人吃飯,便即把拒絕接聽電話的事情交代得合情合理。

在「電郵世界」裡,不用在電話裡被張小咄咄相逼,多了一點餘裕,周偉傑便即「聰明起來」,可謂判若兩人。

他寄出電郵後,便獨自一個人去吃午飯;他今天本來約了在附近工作的一班好友,都是中學時代的同窗,但他心情極差,便推掉了這個約會,只獨個兒的在告士打道逛,信步所至,走入了一間名叫「路易斯餐室」的餐廳。

這間餐廳位於一幢舊式商業大廈的一樓,已有至少二十年的歷史,是一間以「港式西餐」為主的餐廳,但亦有一些較西化的菜式,任君選擇。由於地點方便,價錢相宜,已成為附近好幾間華資銀行的「飯堂」。

周偉傑一走進去,便見到幾個不算熟絡的同事正坐在一起,不欲打招呼,便裝著沒看到一般,靜靜的坐在一個角落裡。

他隨便點了一個「焗豬排飯套餐」後,只等了幾分鐘,侍應即奉上餐湯及麵包。他剛剛喝了兩口餐湯,手提電話忽然震動起來,原來剛收到一個短訊。

「偉傑,我剛寄了一封電郵給你,麻煩你盡快回覆。你已沒有多少時間,機會是不等人的!」就是在短訊裡,張小姐的用字也是毫不客氣,只一、兩句說話,便即向周偉傑施壓。

周偉傑只簡短的回覆:「謝謝!稍後再談。」沒有再留下其他說話。然後,他以手提電話打開了電郵:

偉傑:

請為長遠事業發展,放棄額外花紅

非常不幸的,雇主不可能等你這麼久!雇主希望你可以盡快上班,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希望你下星期便上班。所以,你別無他選,只能放棄你的額外花紅。表面上看來,你似乎是有所損失,但長遠來說,你是有所得著的:

一、雇主是一間歷史悠久的歐資私募基金,規模龐大。財務分析員更是一份你一直以來希望得到的工作。這是一個讓你轉換行業的黃金機會,對你事業的發展至為重要,更可以擴闊你的眼光,實是不容有失。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有責任提醒你,機會不是經常有的,若今次你放棄了,將來肯定不會再有類似的機會。

二、你雖然少收了六萬元的花紅,但卻可能會得到的月薪是四萬四千元,比你現在多一萬四千元。只要你在新公司工作約四個月左右,便可以「回本」。短期雖有損失,但中、長期來說卻有得著。你應該考慮長遠的事業發展,不應這麼短線!我較早前有一個客人,情況與你差不多,他為了一份新工作,放棄了二十萬元的花紅呢!其實這種取捨,是很正常的,很多人也會經歷過,你應該參考他們的做法,為了事業,作出英明的決擇。

三、若成功爭取到四萬四千元月薪,亦即等同月百分之四十七的升幅。這是十分驚人的。近來經濟不景氣,所有公司都不願意高薪挖角,我可以跟你說,只有這個雇主,可以給予你這種優厚的條件!若你錯過了這個機會的話,便不可能再有下一次了。

四、你亦應該清楚,還有數個星期便是農曆新年。傳統以來,勞工市場在假期前後都會十分淡靜。現在經濟不景氣,明年的情況或許會更差。若你放棄這份工作,在未來的日子裡,恐怕連面試的機會也沒有,為了區區六萬元而放棄唯一的機會,實屬不智。

五、轉換行業的機會不多,你現在已三十歲,若錯過了的話,你將來想再轉投另外一個行業只會更難。等到那時,雇主見你年紀不輕,還當了多年的客戶經理,又怎會讓你嘗試做財務分析員?

看完這封電郵後,請你盡早致電給我。

張小姐

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周偉傑看了一遍又一遍,發覺張小姐根本毫無誠意,並完全沒有回應自己的要求。

為何雇主不願多等一會兒?到底張小姐會否讓他與雇主直接對話?就是雇主不願多等一會兒,是真也好,假也罷,至少也應該說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敷衍他。就是張小姐懶理周偉傑的要求,或不願他與雇主直接交代清楚一切,最低限度也應該編一個大話出來推搪他。

可是,張小姐盛氣凌人,連這些鬼話也懶得說,只在電郵裡堅持己見,說了一大堆理由來說服自己放棄額外花紅,立即辭職。

周偉傑甚感不忿:「嘿嘿!『非常不幸的』?難道妳用上這些字句便可把我嚇倒?還在我面前計算得失?這可不是班門弄斧嗎?難道怎樣『回本』我也不懂麼?我那兩個月的額外花紅將會是永遠的損失。而且,我對新公司一無所知,它們的花紅金額是否穩定,仍是未知之數!當中的風險,妳又偏偏略去不提!人家放棄了二十多萬元花紅又怎樣了?他所失去的,就一定比我多?可能二十多萬元的花紅,不過是等於他一個月的薪金罷!或許他是為了一份數百萬元年薪的工作去放棄二十多萬元的花紅。此外,可能他還有數個月後才收到花紅,或花紅的金額根本不穩定。又是來這一套,亂舉例子,就能證明我理虧嗎?無論如何,某一個人的決擇,跟我何干?」

周偉傑喝了一口湯,心裡又暗罵:「獵頭顧問說服人的方法都是千遍一律,這麼多年來也沒有進步過。說什麼『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放棄了,肯定不會再有這個機會』和『只有這個雇主,可以給予你這種優厚的條件』云云,重點是把眼前的機會說成是唯一的希望。太多經紀說過這些大同小異的謊話了,就是上網隨便『搜尋』一下,便可以輕易找得到。今時今日,就是要做『老千』,也得要好好進修,加進多點創意才行。」得華哥點醒,即能看穿獵頭顧問的種種鬼魅技倆,便不再像較早前般給她弄得方寸大亂。

可是,周偉傑再細閱電郵一遍,又即擔心起來:「據她所說,雇主現在希望我下星期上班,而不是兩至四星期後!這倒底真是雇主的意思,還是她胡說八道?」正自沉思間,一客「焗豬排飯」已放在桌上。

他邊吃邊想:「她可能是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所以把所謂『兩至四星期』的限期,改為『下星期』。若雇主本想我下星期上班,而我又要收到花紅才辭職的話,他們便要等我四星期了,不再是只等一周。

到底這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雇主的意思?嗯!若她不是得到雇主的明示,大概不會忽然說出限期!」周偉傑想到獵頭顧問可能為了一己之私而迫他及早辭職之後,立場便開始強硬起來。因為他深信,若這不過是獵頭顧問的主意,只須堅持到底,張小姐無可奈何之下始終會屈服。

可是,若這真是雇主的意思的話,種種疑惑,又再纏擾著他:「為什麼雇主會忽然變得這麼沒有耐性?難道內部的人手真的這麼短缺嗎?還是雇主亦害怕夜長夢多,擔心我拿到花紅後出爾反爾?」

正自煩惱間,有一個年紀老邁的侍應走過來,笑問:「今天的『焗豬排飯』還過得去嗎?」這裡的侍應生的年紀都較老,態度也很友善,常與客人打成一片。周偉傑是熟客,平時也會與一眾侍應閒話幾句;那侍應見他獨自在吃飯,便走過來跟他聊天。

「很難吃!比『大記』的還難吃!」周偉傑一邊吃,一邊夾纏不清的說。

周偉傑口中的「大記」,正是香港一間連鎖式經營的快餐店。「焗豬排飯」向來是那間快餐店的「招牌菜式」。

那年老的侍應生微微一怔,說:「什麼?」

周偉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才知自己失言,笑著說:「我是說『大記』的『焗豬排飯』很難吃。這兒的好吃得多!嘻嘻!」心裡卻想:「這焗飯太乾,豬排只得幾件,味道也不怎麼樣,似乎水準跟『大記』差不多,價錢卻是兩、三倍以上。」他知老人家的聽力不佳,胡說八道一番,便可打圓場。

周偉傑心中隱隱覺得:「為何我們這個社會,說話和做事也不能夠直接一點?難吃便難吃,我又何必要改口?為什麼雇主與我中間,要隔著一個獵頭顧問?難道雙方真的不可以直截了當的洽談條件,只能靠一個中間人來傳話嗎?」

一直以來,周偉傑都相信獵頭顧問會促進溝通,很多不方便直接問雇主的事情,都可以經他們來傳達,那會想到有今時今日這個局面?

周偉傑吃完午飯後,即回到公司。

他知道雇主既然有意聘請,張小姐雖是咄咄相逼,要他盡早致電給她,但「投鼠忌器」之下,也拿他沒法子。只要推說工作繁忙,無法回覆電話便行。只要自己及時以短訊或電郵保持聯絡就是了。他回覆張小姐之前,把她的電郵轉寄了給華哥,希望他可以幫忙分析一下。

本來電郵裡記有薪金這些較私人的資料,不應傳送給其他人,但他向來對華哥十分信任,亦絕不介意他知道。華哥已即時傳來訊息,叫他在大約半小時後致電給他。等到兩時半左右,他靜悄悄的從「後門」走出公司,躲在「後樓梯」裡,確保附近無人後,才打電話給華哥。

周偉傑把張小姐在電話裡所說過的話,轉告給華哥,然後問道:

「你認為這是張小姐的意思,還是雇主的意思?」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