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期限.一》

前文:《筆戰.三》


「一個做夢的人,又怎會懷疑自己在做夢?」嘉儀跟他開玩笑起來。

原來嘉儀早與周偉傑約好,於星期六下午在他的家裡見面。二人拍拖多年,若周末沒有什麼特別節目的話,便會相約在他家裡相聚。周偉傑的父母經常不在家,就是兩老回來,只要他關了門,二人都不會進來打擾,讓他們在房間裡享受二人世界的時光。

周偉傑一看鬧鐘,才卸原來已是下午兩時,歉然的說:「不好意思,今天本是約了你吃午飯的,但我太累了,竟睡至『天昏地暗』。」

嘉儀溫柔的一笑,說:「你也不是第一次睡過了頭,所以我們才相約在你家呢!」她性格十分隨和,剛才曾致電給他,發覺手提電話接不通,知他一定仍在家裡睡覺,便致電給他父母。二人讓她進屋以後,都已外出與朋友品茗,獨留他們在家。她起初不敢驚醒了周偉傑,只靜靜的坐在床邊。等到已是下午兩時,才嘗試輕輕的叫他起床。

周偉傑一伸懶腰,說:「我們先去吃點好東西!」

嘉儀笑說:「你是說在茶餐廳附近的那間西餐廳?」城市花園附近的店舖,大都專做「街坊生意」。茶餐廳、冰室、酒樓或各式小食店不少,但高級的餐廳並不多。

周偉傑所說的「好東西」,正是一間意大利西餐。那間餐廳的食物雖然美味,但價錢偏貴。可是,在午餐時段的收費仍算合理,二人經常都會等到星期六、日的下午才光顧。

「不用了,我已買了外賣,是你最喜歡的茶餐廳『常餐』呢!」原來嘉儀早已買了午餐上來。周偉傑微一皺眉,心想:「我昨天才吃完那個『常餐』……」但亦感激嘉儀的一番心意,略為梳洗一下之後,便與嘉儀在飯廳裡吃午飯。二人一邊吃,一邊談,周偉傑說起與張小姐「交手」之事。

嘉儀說:「若處理不來,倒不如忘記這個工作機會罷!無論是獵頭顧問的意思,還是雇主的主意,你也有自己的原則。若還有兩、三個月才收到花紅的話,人家不願意等,是可以明白的。可是,現在只有數個星期。而且,臨近歲晚,就是你提早上班,大部份公司都是一片節日氣氛了,也不見得可以有什麼作為。」

「可是,若放棄了這個機會的話,也不知要等到何時了。」周偉傑嘆道。

嘉儀一撘他的肩頭,笑說:「我對你有信心。你一定會找到新機會的。農曆新年假期後,『音樂椅』又再響起;傳統以來,都是轉換工作的大好機會。就是最後找不到新工作,留在華資銀行裡多一、兩年,也不是什麼壞事。」

「若不再走的話,薪金的升幅有限,我們結婚的大計也要推遲呢!」周偉傑無奈的說。

嘉儀想了一會,搖頭說:「一件事還一件事。我們年紀尚輕,就是遲些才結婚也行。而且,結婚的儀式也可以很簡單,也不用太花錢。若樓價仍不回落的話,我們先租一個地方暫住也行。要不然,你家裡有地方,我搬過來同住就是了。多等數年,儲蓄多些錢才買樓亦無不可。」

「妳不介意麼?」周偉傑輕輕握著她的手說。

嘉儀笑說:「當然不介意!其實我們已比很多人幸運。在銀行界來說,我們只能算是初哥,薪酬當然是較低的一群。可是,相比其他行業的人來說,已算是很不錯了。至少比政府公佈的『入息中位數』高呢!」

「唉!可是,金融業正走下坡,前景如何,也難說得很!我們的薪金一點也不高,但卻不算太低,政府的所有房屋優惠政策,都沒有我們的份兒!樓價高企,我們這一群才算是真正的受害者呢!」周偉傑無奈的說。

他忽然記起嘉儀曾說有獵頭顧問找她,便問:「那個獵頭顧問,介紹什麼工作給妳?」

「喵!喵!」忽然之間,屋內竟有貓叫聲。

嘉儀輕輕的伸了舌頭一下,不好意思的說:「我倒忘了。我媽媽對貓毛敏感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家裡真的不大方便養貓。『卡布』只好暫住在你家了。」

兩星期前,周偉傑與嘉儀逛寵物店,嘉儀看中了一隻貓,十分喜歡,便買回家收養,取名「卡布」。可是嘉儀發覺母親對貓毛敏感。二人商量過後,便決定多等一個星期,若嘉儀之母真的難以適應的話,便由周偉傑負責飼養。他父母都十分喜歡卡布,於多年前亦曾收養過一隻貓。二人現在已退休,閒來無事,知道兒子想收養卡布,當然是欣然接受。

周偉傑往客廳一看,才見到『梳化』之旁,有一個寵物籠,以白布蓋著。

剛起床不久,周偉傑睡眼惺忪,白布又與家裡的一片以白色為主的傢俬及裝修甚似,因此沒有發覺,望著寵物籠,輕輕喊:「卡布?」走過去掀開白布,只見一隻才不足三個月的小貓卡布在籠子裡,不停的叫:「喵!」卡布是英國短毛貓,一身淺啡色,四肢粗壯,雙眼黑如點漆,甚得人歡喜。

「牠餓嗎?」周偉傑問。他認為卡布除了肚餓之外,應該不會叫得這麼厲害。

嘉儀搖頭說:「不是,剛才已餵了貓糧。牠還是一個小孩子,對周遭的事物十分好奇,不想在籠裡。」

寵物店給予他們建議,要他們把小貓困在籠裡至少一個月,閒時與牠玩耍,或餵飼貓糧時,才放牠出籠,最後才慢慢的把籠收起來。一來小貓尚未發育完成,任牠在家裡亂闖或會有意外,二來是要牠知道規矩,不要破壞家傢俬擺設,更要好好的訓練牠,使牠不會走進廚房或睡房之內搗亂。

周偉傑笑說:「就是長大了,對身邊的物事不再好奇,也不願困在籠內呢!我亦不願被困在華資銀行裡,讓那些老人家看守著。吃完飯後,把牠放出來玩一會兒罷!」

周末的時間過得很快,周偉傑與嘉儀,不是留在家裡玩貓,便是外出吃飯逛街。轉眼間,已是星期日的深夜。他坐在電腦之前,又要面對轉工作之事。他打開了檔案,把早前預備好的稿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若張小姐不允,那怎麼辦?要是雇主親自表態,要我立即上班,那怎麼辦?」周偉傑坐立不安,反來覆去的,都是想這些問題。雖然從理性層面上,他已決定等至收到花紅後才辭職,但在感性上,若人家不答允,怎樣亦難以開口推掉這份工作。他亦給這個煩惱弄得有點納悶。可是,身在局內,實在難以釋懷,甚至乎把郵件寄出去的勇氣力也沒有。

周偉傑走出客廳,坐在「梳化」之上,看著在籠裡的卡布。牠又是「喵」的一聲,見周偉傑沒有打開籠,只好繼續垂頭喪氣的躺在寵裡的紙盒上,樣子剎是惹人憐愛。

「卡布!到底我應否放棄那兩個月的花紅?」周偉傑走近籠邊,竟向卡布說起心事來。卡布見他走近籠邊,又即站起來,「喵」的一聲,似乎以為他會把閘門打開。

「很想走出這個籠嗎?就是我開了門,你不再困在這個籠了,亦依然是被困在這個家裡。我的家雖然比寵物籠大得多,但其實也是一個籠。就是給你逃離我家,走到出去。這個世界,無論有多大,也不過是一個大籠而已。你在籠內又好,籠外也罷,一樣是在『坐牢』,明白麼?」

周偉傑和卡布講的話,不過是由心而發,隨口說出。但自己也覺得似乎含有一點深意,暗想:「卡布在籠裡悶慌了,當然以為籠外的世界較吸引,對家中的每一個角落都感到好奇。可是,等到將來,不用困在籠裡了,便會覺得家裡的一切不外如是。走出家門嗎?牠一定會餓死。就是找到垃圾吃,也會給街貓欺負。唉!現在於華資銀行工作,當然認為私募基金的工作更吸引。我當年由核數師樓轉投至銀行,也不是曾這樣認為嗎?」

其實這道理不難明白,周偉傑亦早已想通,心下更不知重覆的想過多少遍,只是這間私募基金的工作機會實是太吸引,教人難以取捨。

周偉傑又想:「我在華資銀行是『坐牢』,到私募基金裡也是『坐牢』,分別會有多大?值得以六萬元來交換嗎?區區一個機會,值六萬元嗎?」不禁讓他想起華哥戲稱轉換工作不過是一個『轉換地獄』的過程。

在這一刻,周偉傑越想越是清晰,漸漸下定決心來,回到房間,坐在電腦之前,狠狠的按了鍵盤,把電郵寄出。見時候已不早,便上床去睡。

可是,周偉傑在床上仍是輾轉反側,心裡只不停想著一個問題:「不知張小姐會怎樣回覆我?」

星期一的早上,周偉傑帶著疲累的身軀上班。

他於銀行的企業融資部門工作,辦公室設在灣仔區的總部,從地鐵站步行過去,不過是十分鐘左右,也算十分方便。

辦公室之內的裝修甚為殘破簡陃,地毯更已有輕微發霉之象,工作間的距離僅容得一人走過,大部份員工的桌子亦只有約三呎多長。辦公室都貼滿了「保障客戶私隱」的宣傳海報,但偏偏眾人的桌子上,卻把客人的檔案夾亂放,可謂堆積如山。部份資料更與舊報紙混在一起。銀行為了節省成本,在裝修及一般管理的資源上,都投放在各分行裡,因此辦公室變得「日久失修」,與分行的落差甚大。

周偉傑如常的見到大部份年近半百的同事們,不是在「茶水間」沖咖啡,便是在工作間裡看紙。他嗅到那種濃烈的黑咖啡味道,再看到眾人把報紙翻來覆去的情況,不禁有點反感:「有這麼多種咖啡好喝,又為何要喝黑咖啡?就是喝黑咖啡,又為何要買這種廉價牌子?就是我沒有喝,單是從傳來的氣味,也能知道這些咖啡酸得很,根本不適合用來沖黑咖啡。」

其實周偉傑對咖啡雖然有一點研究,亦曾學過沖咖啡,但絕對談不上是專家,只是在公司裡的日子久了,見到那些自以為是的老前輩,他們做什麼也是看不順眼,又想:「每天也浪費公司的金錢,在這個年代還看報紙,還要公司替他們訂閱!為什麼不上網看新聞?」

忽然之間,手提電話響起來,依舊沒有「來電顯示」。

現在才是九時正。他一聽到手提電話響起,一顆心就像是跳了出來一樣,他飛快的接聽電話,只「喂」的一聲,便不再說話。在公司裡談這事,實在不大方便。

「偉傑,是我,張小姐,你不方便嗎?」張小姐只從一句說話,便已猜到他此刻不甚方便,亦不願多談。

周偉傑只答了一句:「是的!」暗怪張小姐對自己的要求毫不理會,並沒有以電郵與他溝通,更一早致電給他。

「不方便不打緊。你只管聽就行了。」張小姐懶理對方的感受,竟無掛斷電話之意。她不等周偉傑答覆,便說:「我已問過對方的人事部,更廢了我不少唇舌,他們不可能等這麼久。偉傑,機會不是經常也會出現的,若你要把握這個黃金機會,除了放棄花紅之外,已無其他方法了。雇主希望你盡快上班,要你及早作出決定。」語氣依舊帶著一股教人難以拒絕的威嚴。

周偉傑已開始看穿張小姐的把戲,心裡暗想:「我昨晚深夜寄出電郵,妳今早才看到,竟能刻與雇主通電?我曾問過雇主,他們的工作時間由早上九點至下午六點。直屬上司亦曾明示,若工作做不完,晚上當然要加班,但他們亦不會介意員工在早上因交通擠而略為遲到。由此推論,私募基金的工作文化之下,員工未必會在九時正便安坐在工作間裡接聽電話。張小姐不大可能在九時之前便找到雇主。就是真的通過電話,也肯定沒有『廢了不少唇舌』。嘿!她根本從來沒有為自己向雇主爭取過什麼!」越想越是不高興,只「嗯」的一聲,便不再說話。

「那麼,你是答允了?」張小姐的聲調忽然提高了一點,甚是刺耳。

周偉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依著華哥教他的「建議對白」,什麼也不再說,更加不會在電話裡應承她什麼。他心裡暗罵:「我在電郵裡,已要求與雇主對話。為什麼她毫不理會我的請求?我更已解釋,只須多等我一個星期,就是雇主不願意,也有一個理由罷?」覺得張小姐根本毫不理會自己的要求,只會為自己打算。

「『你明白我的意思』是什麼意思?」張小姐越說越急,態度也變得不友善起來。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