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三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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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者長矣已,生者自生存(之四)

皇城司邏卒小乙,和同袍秦七押解犯人回大本營途中,受人埋伏襲擊。兩人的愛駒慘被屠戮。行兇者為一名女子,乃明教高手,使一柄多節鞭。小乙本身也善使銅鏈,和對方甫一交鋒,自覺不見勝敗,卻聽到同伴愴惶呼喊,不知就裡,身子自自然然的往後一縮。

不料這一動,本來光溜溜的肚皮上現出一條紅線,紅線漸漸變長變粗,一剎那,紅線變成一道破口,波的一聲巨響,鮮血夾著心肝脾肺腸,花啦啦的激噴而出。小乙往後仰天跌倒,雙眼睜得老圓老大,似在問:「發生什麼事?」—— 就和他的馬兒一模一樣,被人開膛破腹,慘死當場。

秦七一直在旁掩護,只防別有埋伏,因此全瞧在眼裡。原來那女子抄近小乙,正要出招時,只聽得一下機關發動之聲,那根多節鞭竟然一眨眼間,一段段鞭節,前後依序拼攏在一起,合體變成一柄長劍。於是那女子似是以軟兵器攻擊小七,事實上卻是用一把短兵攻他腹心。江湖上刀口舐血的生活,多算勝,少算不勝。小七始料不及,計算有誤,就在這兔起鶻落之間,成了劍下亡魂。

秦七見同伴慘死,也不慌張。一雙鐵尺,一正一輔,守住門戶。他眼觀八方,尋思計策。他慢慢道:「閣下武藝高強,敢問貴姓台甫?」

那女子道:「你道是說書評話麼?唱鼓詞兒麼?要打便打,套什麼姓名交情?」

兩人身後響起一把清脆的聲音:「就是嘛!就是嘛!二姐你何必和這鷹爪孫多話?快用你的『暗蛇蜒鞭劍』把他一分為二,讓他瞧瞧樂明堂明力使的本事!」

那「明力使」左手扶額,似是聽到什麼刺耳噪音引致頭痛欲裂的樣子。她喃喃道:「老四啊!你不應該解開她的嘴巴!」

另一把嗓音響起,柔聲道:「對不起,不過我還未割斷束縛,她卡著個枚子就急不及待要說話了。」

秦七見到另外兩名白衣女子,一人是剛才抓捕成功的妙風使。另一人卻未見過,但和妙風使樣貌相似而年紀稍大,正是剛才在五通神廟逃走成功的妙水使。

其時明教殘部,得知消息,是窮家門丐幫串通朝廷,害得明教在兩淮兩浙的勢力被掃蕩,幾近覆滅。所以才剛站穩陣腳,便即各方包抄丐幫,去算這筆大帳。妙水使因此才冒險潛入五通廟,好認清目標,不致對方李代桃僵。不料遇到黃元吉,失手被擒,後又被方十三所辱,亦被他所救,僥倖逃出虎口。正沒做道理處,便遇到她二姊。

妙水使告知姊姊朝廷插手這江湖事件,兩人覺得誅殺攔路虎為次要,當下應該追殺黃元吉這鷹爪為先。於是沿路找來,卻見兩匹官馬挾持著五妹於官道上奔馳,自然出手攔截救人。

妙風使道:「你這死鷹爪孫,還我扇子來!」

秦七見狀,知不能反抗,於是抽出腰後鷹羽扇,作勢遞前。妙風使正要接過,卻聽姊姊喚道:「當心!」卻見秦七右手打開羽扇,瞬間掄了一圈,護住四周,左手卻已挾住妙風使右腕,被他往懷裡一扯。然後秦七雙足一點,已脫出明力使和妙水使的包圍圈。

秦七以鷹羽扇鋒沿抵住妙風使喉嚨,急道:「別追來,不然魚死網破!」明力使哼了一聲,妙水使暗暗搖頭。隨即白影倏地晃動,妙水使身子便似游魚般沖前,手袖一揮,秦七眼前便幪了塊白紗似的,接著銀光閃動,手指一痛,卡郎郎聲中,鷹羽扇跌在地上。白紗退去,秦七只見妙水使雙手持著兩把匕首,上面沾著鮮血,心感不妙,低頭一看,自己右手五指已不翼而飛,接著腳底碰到異物,放眼望去,色作粉紅,狀若棒槌,那不是自己五根手指,又會是什麼?

妙風使趁機不可失,手腕乘機掙脫,反客為主,已執著秦七手臂反拗,足尖踢他膝窩。秦七腳下一軟,不得不向前一仆。妙風使已抄起鷹羽扇,一招飛燕迴翔,刷的一聲,已將秦七一顆腦袋割了下來。

秦七的屍身向前一仆,倒在地上。妙風使不住踢打,惡語咒罵。

妙水使和明力使對望一眼,似乎覺得官兵勒住五妹的嘴吧,也是無可厚非。但見到五妹手腕、脖子上的繩痕,又心痛萬分。明力使從懷中摸出一隻小金盒子,對妙水使道:「喏,給她塗藥去!」

「嘿,你自己煉的百花蛇脫膏,為什麼要我去塗?」妙水使笑道。

「我要是直接給她,她豈不是更加得意忘形?」明力使答得似是而非。

三人將官兵和馬匹的屍體拖入草叢,稍加整理,使道路上不見痕跡。這時節兩旁草叢幾及人高,如非特意深入尋找,則難以找到屍首。之後逕自沿來路走去,卻遠遠望見三姊妙火使正氣急敗壞,匆匆趕來 。

原來妙火使見大姊制住了黃元吉,三妹又被人擄走,自然急步去追。秦乙二人可是打馬急走,妙火使自然追他們不到。狂奔了好一會兒,才老遠見到大姊四妹帶著五妹回來,心頭吊著老高的一塊大石終於放了下來。

四姊妹聯袂回到剛才惡鬥黃元吉的地方,卻見現場火苗處處,大姊坐在地上,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頭髮還有三四綹給燒焦了。她那根方十三那廝也顧不得自己身上有傷,正在幫大姊包紮腳上傷口。至於黃元吉卻是去如黃鶴,不見蹤影。

妙風使連忙沖將上去,一把推開方十三,自己扶住那盲女,喝道:「你別碰我大姊!」

那盲女道:「休得無禮!剛才若非方少俠相救,你姊姊我早喪生於朝廷鷹爪之下了。」

妙火使扶起方十三,柔聲問道:「方少俠休要見怪。我來介紹,這一位是我大姊,是明教樂明堂淨氣使。適才發生什麼事來著?那個老邏卒呢?」

方十三好心沒好報,被推個滾地葫蘆,頓時滿腔怒火。但遂得妙火使相扶,額上青筋一剎那就軟了,於是平心靜氣,道出因由。

原來淨氣使吹奏笛子,控制怪蟲攻擊黃元吉。此物猶如厲鬼纏身,驅之不走,趕之不去。黃元吉武功再強,內力再高,終究有耗盡的一時。他放眼四周,見到旁邊長著一大叢野草,叢頂結著一篷篷如同羊毛般的種籽。當下情急智生,一面防範怪蟲,一面走近草堆,抄了一大把草籽。隨即腳下踏著九宮步法,身子如同陀螺急轉,雙手將那大團草籽合在掌心,須臾已將這團草籽磨成齏粉。

淨氣使聽得他腳步有異,猜到他正在以上乘武功步法抵擋蟲群攻擊。只是始終吃了雙眼失明的虧,沒看到黃元吉退到剛才火困妙火使之處,摘下了一根著了火的樹枝。然後乘勢欺近淨氣使,提起丹田中的一口真氣,呼的一聲,將掌心草籽逕自吹向淨氣使面門。

淨氣使感覺來者有異,笛聲一變,指揮蟲子集合在自己身前,以阻擋黃元吉攻勢。哪知那一大團草籽粉末,登時和「蟲霧」混在一起。雖然夾雜著老男人的口臭,卻難有殺蟲之效,但也惹得淨氣使眉頭急皺。孰不知,黃元吉卻一聲奸笑,將那根著火樹枝扔到蟲霧當中。突然間「轟」的一聲巨響,在淨氣使身前的那道蟲霧頓時爆炸,一股熱浪將她震飛,摔倒數尺遠。

皇城使除武功騎術外,亦要學習諸般奇技異術。這野外求生覓食之道,亦是必修之課。那些生長在路邊的野草,它們結的籽實,是上佳的引火材料,無異於店裡出售的火絨火艾。楊柳樹結籽時所吐的柳絮、木棉樹果實的棉絲,亦是如此。然而此物若揚於空中,卻是非常危險,皆因此物極易惹火,一籽著,則一室皆著。火焰驟起暴燃,最是兇險無比。後世稱呼此種現象為「粉塵爆炸」。《世說新語》提到稱讚女孩子聰慧,總愛用「未若柳絮因風起」的典故,卻不知這是非常危險的情景。

黃元吉自然不識後人的講法,但他熟知此物之性,見附近有此野草結籽,又有火源,因此就地取材,將草籽粉末吹入蟲霧中,一舉將這「厲鬼」炸散。那蟲子外殼受火,發出陣陣焦臭,如同燒人頭髮指甲,中人欲嘔。淨氣使正面承受那爆炸的沖擊,無異於當胸被高手打了一掌,身受內傷。笛子脫手飛開,身上有七八處著了火,頓時情勢逆轉,任人宰割。

黃元吉提起長劍,走近淨氣使。他欺對方眼盲,瞧不見攻勢,只憑聽風辨器之法躲避。因此手上長劍緩緩刺落,劍尖甫一著體,立即發勁刺入。淨氣使慘叫一聲,左膝膝蓋已然中劍,筋絡給割斷了。

黃元吉嘿嘿獰笑,正想對另一隻腳也如法炮製。不料額上一痛,卻是被人用石頭擲中。黃元吉怒不可遏,只見方十三在旁邊不遠處,手上拿著一塊石頭,正作勢欲擲,顯然是此人壞己好事。

黃元吉瞄了一眼淨氣使,心忖:「這女娃子逃不掉了。先宰了這小叫化再說。」於是直奔方十三。

方十三見他長驅直進,沖著自己而來。他本身已遭燒傷,走不快,趕忙將手上石頭擲向黃元吉。

剛才一下是讓他偷襲得手,第二次豈可再中?黃元吉今日接二連三吃癟,一肚皮怒火沒處發,長劍劈出,夾著他的一團怒火,罡氣遍佈劍鋒,尋常頑鐵亦成干將莫邪!劍石相擊,火星四濺,一塊石頭竟然被劈成兩截,劍刃卻不缺不損。方十三見狀,頓時手足無措,趴在地上,撿到什麼扔什麼,石頭樹枝、泥塊土堆,紛紛直飛黃元吉處。

最後方十三拾到一根細長之物,瞥見之下,原來是剛才淨氣使的笛子,被爆炸震飛到這裡。這時他才看到這笛子長約兩尺半,一頭鼓起,就像人的大腿骨。情急之下,也不及細想,將它扔了出去。

黃元吉見此物飛來,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頓時揚臂張身,奮力直劈。劍勢如虹,嗤的一聲,將那笛子打縱地裡割成兩半,在空中分兩邊落下。他得意地哈哈大笑,突然間噗的一聲,一團黑氣直擊臉門!登時整張臉孔痛如火燒刀割,就似剛才那些怪蟲叮咬一般痛法,只是厲害十倍不止。

黃元吉大聲慘叫,扔下長劍,捧住臉孔,不住扭動狂跳,突然間發足狂奔,朝另一方奔去,尖叫聲中,漸漸遠去。

此一下反敗為勝,方十三莫名其妙。於是拾起兩截斷笛,走近淨氣使,先扶她坐起,道:「那老豬狗已逃走啦,咱們現下應該沒事了。」

「那皇城使武功高強,又會奇怪法術。小郎君你竟能將之趕跑?」淨氣使有如石像也似的臉孔,看不出是驚訝還是諷刺。

「其實也沒什麼啦。他剛才抓了一把草籽在手中,如是這般…… 我以前割草生火燒飯,也試過這樣,這東西真的會搶火。」

方十三將剛才所見之事告訴給淨氣使。最後將斷笛放到她手中,道:「剛才大敵當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好扔了再說。所以你的笛子毀了啦,真不好意思。只是他一割斷笛子,馬上中了邪似的逃走。那是什麼原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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