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筆戰.三》

前文:《筆戰.二》


華哥進一步的作出解說:「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對經紀來說,雇主決定了請誰便請誰,他們是無法控制的。對他們來說,這也是最艱難的部份。所以無論如何,難得雇主看中了你,他們不大可能替你推掉工作。若雇主希望你盡早上班的話,經紀便會想盡辦法的向你威逼利誘,非要你答允不可。若你堅持要多等數星期的話,她仍會拖延時間,把你的要求告訊雇主。若雇主願意等的話,這宗交易便大致完成。若雇主不願意等,或難以決擇之際,他們才會向雇主推薦另外一位應徵者。當然,若雇主心目中已有後備人選的話,大家也不用那麼操心了。」

他又喝了一口「朱古力咖啡」,又問:「所以,大前題是,你是否願意為了這份工作而放棄將獲到的額外花紅?」再一次重覆這個問題。

周偉傑本想說「不願意」,但畢竟仍十分重視這個機會,始終未能狠下決心的說「不」。華哥笑說:「現在想不通也不打緊。你還有一點時間去想。剛才也說過了,星期一早上,你可以正式向張小姐問個清楚明白。當中我有一個建議給你。」

「什麼好建議?華哥有什麼高見?」周偉傑虛心的向他請教。

華哥懶洋洋的說:「高見倒沒有。只是張小姐常常在電話裡向你『疲勞轟炸』。嘻嘻!她想必是一個潑婦,與那些電話傳銷員沒有什麼分別。她們慣於在電話裡討價還價,電話是她的『戰場』。你要好好的應付她,先要把這個『戰場』搬到電郵裡,與她『筆戰』!」

「『搬戰場』?『筆戰』?」周偉傑亦記得華哥常勸他在大事上不要立即答覆對方,更可考慮以電郵溝通,盡可能把細節交代清楚,避免在電話交談之際,有什麼違漏。他剛才已開始在討論薪酬調整一事上發電郵給對方。可是,他卻想不到華哥竟建議他與對方打一場「筆戰」。

「對!就是『筆戰』。第一,對方的口才了得,是慣於在電話裡『傳銷』的人。在電話裡,你不是她的對手。第二,她的說話不盡不實,要她『白紙黑字』的說清楚,對你較為有利。當然,她就是寫出來的東西,也可以是假的,但至少相比說出來的事情較有保障。大原則就是你千萬不要在電話裡給她逼得緊了,而答允對方任何事。你可以接聽她的電話,也可以在電話裡向她提問,但不要在電話裡回覆她。一切事情,也得要讓你想清楚後,再以電郵答她。在重要的事情上,也應該要求對方給你一個電郵,把討論的重點寫出來,方便你一併答覆她。」華哥認真的說。

周偉傑覺得華哥所建議的甚為有理,說:「其實每次接聽她的電話,我也會心跳加速,給她嚇得方寸大亂。我真的十分無能!我可不可以不接聽她的電話,直接與她『筆戰』?」

「也不用這麼緊張。若人家致電給你,你也不一定以電話回覆,給她發送一個電郵就可以了。畢竟,你有工作在身,不方便接聽電話也是很正常的。當然,若人家堅持與你通電話,甚至要求等到你下班後致電給你,你也得要聽一聽她的電話。你要保持客氣,給人家罵你、逼你或恐嚇你等等,也不要動氣,翻來覆去的說『我明白』、『我知道』或『我聽到』等等便行了。你等到她說完之後,只要堅持不作即時的答覆,掛線後再好好想清楚才作決定便行了。」華哥再作出補充。

周偉傑問:「若我真的不想接聽她的電話?」

華哥想了一會,然後說:「最好不要完全不接聽。但你真的不想接聽,也不是不行。最重要的是,當她致電找你,你一定要在一個合理的時間內,以電郵作出回覆。大概是數小時之內罷。以我慣常的做法,我會於早、午、晚三次作出答覆。讓人家知道你是有誠意的。所謂的答覆,也不一定要是一個詳細的答案。例如,你仍可以說:『謝謝你的建議,我現在不太方便,請給我一點時間,今晚回家後才答覆你。』等等。例如在星期一早上,若她再逼迫你的話,你至少仍可在星期一的晚上才給她一個答案。雇主就是再急,也不可能連一天的時間也等不及。」

「如此甚好!」周偉傑得華哥指點,終於找到一個應付張小姐的方法,心情亦稍為平復一點。他又說:「華哥,我真的十分無能。不過是一件小事,也處理不來。你比我出色得多。」

華哥笑說:「我也糟得很,不見得比你出色。只是你身在局內,才會亂了陣腳。你沒有聽人家說『旁觀者清』嗎?其實若身在局內的是我,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輕鬆。」

「華哥也有這樣的經歷?難道竟會有什麼事情把華哥難倒?」周偉傑好奇的問。華哥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在遙想往事,最後只嘻嘻一笑,說:「你明明是身在困局之內,竟仍這麼好管閒事,還有精神來問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喝了一口「朱古力咖啡」,又道:「其實每個人也會有煩惱,我當然也不可能例外。所以你也不用太過妄自菲薄,局中人當然會緊張一點。累積經驗後,若再遇上相近的情況,便不致手忙腳亂。放開一點罷!」始終沒有透露自己曾遇上什麼解決不來的局面。

二人說完這件事之後,也談了不少瑣事,最後更相約星期二晚於泰拳館內見面。沒多久,便掛斷了電話。

周偉傑躺在床上,心裡仍是思潮起伏,無法安靜。

忽聽有人開門進屋,原來是父母回家。周偉傑是家裡的獨子,父母亦對他甚為鍾愛。可是,二人都並非從事金融業,讀書不多,現在又已退休,很難給予他什麼意見,他亦甚少與父母討論工作相關的事情。二人亦不曉得兒子今早去了面試,更不知他請了假,逗留在家中半天。

周偉傑房間的門並沒有關上,但父親仍是敲了門,才緩緩的走進來。他父親一頭白髮,紅光滿臉,笑容可親,一望而知,是一個忠厚長者。父親好奇的問:「現在才不過是七時半,你這麼快便回家?星期五晚,沒有約嘉儀去逛街嗎?」

周偉傑說:「爸爸,嘉儀今晚要加班。我…… 我剛才去了面試。」才把事情簡單的向父親交代了一遍。

父親聽完以後,便說:「好好想清楚罷。若雇主可以通融的話,當然是好。但若然不行,也沒有辦法。額外花紅是你應得的,還有不過數星期,按道理亦應該收到花紅後才辭職。當然,若你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也可以一試,只要將來不要後悔就是了。」他不敢替兒子拿主意,說法有點模稜兩可。

過了一會兒,父親繼續說:「工作的事情,也不用太緊張。我們家裡雖然談不上富有,但也還算過得去,不用你去『憂柴憂米』。無論如何,你也不用擔心,這份工作談不來,也可以再找另外一份,各人的際遇不同,也不用與他人比較。慢慢來罷!我與你媽媽先去準備晚餐,待會兒一起吃晚飯,好嗎?」

雖然父親並沒有說出什麼獨到的看法,亦無具體的建議,但周偉傑與他交談後,心情也好了一點,聽他提議一起吃晚飯,便問:「家裡有飯吃嗎?你們不知道我回家,沒有準備我那份罷?」原來周偉傑這年間已甚少於平日與兩老吃飯,星期五晚更大都不在家。

父親笑說:「當然夠!你先休息一下罷。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要快點準備晚飯了。」

周偉傑與父母吃過了晚飯,也沒有再和他們談什麼,只獨個兒的躲在房間裡。他的心緒不寧,嘗試把新工作的事情擱下,暫時不去想它。他靜靜的以電腦上網,瀏覽新聞及各地資訊,也順便打開了「面書」,查看一下朋友的「近況」。

過了一會兒,周偉傑又躺在床上休息。

可是,無論周偉傑做什麼,心裡仍是那幾個問題:「到底應否為了新工作而放棄將要到手的花紅?新雇主等不來,還是張小姐自己的主意?若我放棄了這個機會,又要等多久才有第二次?私募基金的前景到底是好是壞?」無論他怎樣努力的嘗試暫不去想,不自覺間,這幾個問題,又會浮現在腦海裡,實感煩惱非常。

周偉傑往「鬧鐘」一看,才知原來已是凌晨一時。他仍無睡意,又想起下星期一前,要寄一封電郵給張小姐,便開始為這場「筆戰」作好準備。他文筆不差,平時又慣寫報告,一封簡單的電郵,本來難不到他,但現在心情低落,竟不知如何下筆,反覆的寫了幾篇,才勉強完成了這份草稿:

張小姐:

關於新工作之上任時間安排

據你在電話裡所說,雇主一方,希望我盡快上班,限期是兩至四個星期內。可是,我還有五個星期左右,亦即是農曆新年假期前夕,便會收到額外花紅。請問雇主可否考慮多等我一個星期?勞煩張小姐替我向雇主說情。

此外,我亦有一些事情,希望張小姐可以幫忙:一、我希望知道,為何雇主這麼著急,要我立刻上班?公司內部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二、可否替我聯絡直屬上司,我希望可以親自向他說清楚,以表誠意。謝謝張小姐一直以來的幫忙。只要雇主替我賠償「通知金」,我便能夠在收到花紅之後立即辭職。如無意外,我可以將於農曆新年假期後上班。其實相比雇主的要求,亦只是差了幾個工作天,希望張小姐替我向雇主解釋清楚。感激萬分!

還有,我這個星期將會很忙碌,無法在電話裡跟妳詳談。為了作進一步的商討,希望妳可以在電郵上與我溝通。我亦會盡快回覆妳。謝謝!

周偉傑謹啟

二零一三年一月七日

周偉傑把電郵看了很多遍,仍是不大滿意,只覺這封信的結構上好像有點混亂,亦反映了此刻的心情。可是無論如何,亦把兩大重點說了出來。其一,是希望可以瞭解雇主為何這麼焦急,並爭取與他們對話;其二,則是表明自己對那將要到手的花紅相當重視,希望雇主可以多等一個星期。此外,他每次接聽張小姐的電話,亦感到有很大的壓力,因此不願再於電話裡跟她糾纏,並要求對方以電郵聯絡。

他按照習慣,並沒有立即把信件寄出,只把之儲存在電郵的「草稿箱」之內,打算於星期日深夜時分再看一遍,把事情想清楚後,才把電郵寄出。張小姐便會在星期一早上收到電郵,所以信件的日期,已預先寫上「一月七日」。

完成這份稿件後,已是凌晨兩時。

周偉傑躺在床上,嘗試闔上眼睛一會兒。可是,滿腦子仍是關於這個工作機會的事情,不由自主的胡思亂想,始終睡不著。直至一大清早,才開始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糢糢糊湖之間,忽聽到一把甜美的女子聲音在叫他:「偉傑,時候不早了,你快起床罷!」周偉傑從睡夢中醒來,見到一個女孩子正坐在床邊。

這女子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纖瘦,秀髮垂肩,睫毛甚長,雖只是輕施薄粉,但臉容甚美。她眉目間仍帶有一些稚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不是女友嘉儀是誰?

周偉傑輕輕的揉了雙眼一下,想起不久之前才夢見她,隨口的問:「我在做夢嗎?」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