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筆戰.一》

前文:《取捨.三》


「喂!妳好,張小姐?」周偉傑連手提電話屏幕的「來電顯示」也不看便接聽了電話,語氣十分緊張。

只聽到一把懶洋洋的男子聲音笑著說:「什麼張小姐?你的女朋友不是嘉儀嗎?我記得嘉儀並非姓張。」原來致電的並不是張小姐,卻是周偉傑的良師益友華哥。華哥為人幽默,喜歡開玩笑,和周偉傑的相處,也與一般平輩無異。

周偉傑聽到這把熟識的聲音,心裡感到一陣踏實,忙說:「剛才與那位張小姐通電話,還道是她再打來給我,不好意思。」

華哥聽他忽然認真起來,也不再追問那張小姐是誰,只打趣的說:「偉哥,昨晚本來約了你去泰拳館練習,可是你卻沒有出現。我打電話給你,看看你是否忽然死掉而已。」他給周偉傑叫作「華哥」已久,笑指禮尚往來,常稱他為「偉哥」,竟把他比喻為那個著名男性房中藥物的品牌;周偉傑知他素來胡鬧,也只好由得他。

「我現在真的需要『偉哥』!」周偉傑苦笑。

華哥嬉嬉一笑,說:「你自己到藥房買罷!這方面我可幫不了你。其他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周偉傑正色的說:「華哥,我昨天為了準備今早的面試,心情十分緊張,什麼也忘掉了,所以才爽約。我應該預先告訴你一聲,真的不好意。」

他們每星期也會到泰拳館至少一、兩次。周偉傑只覺就是其中一人缺席,另外一人也可與館內的泰拳師傅練習,所以,昨天他亦只向館主告假。周偉傑本來自覺仍須向華哥簡單的交代一聲,只是一直以來,華哥在大小事情上,已幫過他不少忙,所以不願在轉換工作的事宜上再打擾他。既然不知如何解釋為何告假,所以竟乾脆爽約了。周偉傑甚覺理虧,所以先向他陪罪。

華哥笑說:「原來如此!其實也不用太緊張。所謂轉換工作,也不過是由一個『地獄』,轉投至另外一個『地獄』罷了。只是年青人,需要多點歷練,也要擴閣眼光。當今世道,一般公司又不會栽培後輩,在一間公司待得久了,這種『轉換地獄』的事情,也是要做的。」只一會兒,便已開始長篇大論的說起來,似乎他對任何事情的看法,都會有自己一套自圓其說的理論所支持。

「對我來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雇主是一間頗具規模的歐資私募基金!我已通過了它們的面試,工作崗位並非客戶經理,而是財務分析員,這可是一個讓我轉換行業的『踏腳石』!」周偉傑緊張的說。

他通過面試之後,即與張小姐「交手」了近半天;期間,給她咄咄相逼,此刻向華哥解釋之際,心情仍是忐忑不安。

「是嗎?私募基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罷!既然通過了面試,也不是壞事。且看看他們開出什麼條件,才作決定不遲。」華哥的語氣帶點漫不在乎。

「唉!問題就是在條件上,真是一言難盡。華哥,希望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周偉傑終於按捺不住,正色的向華哥「求救」。

華哥笑著說:「我自身難保,也不知幫不幫到你。你且先說出來聽聽!」其實華哥從來都是有求必應的。周偉傑立刻「一五一十」的把面試過過程,及後來與張小姐討價還價的經過告訊了他。華哥用心的聆聽,遇有周偉傑說得不夠清楚的細節也逐一追問,在大概十五分鐘左右,已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首先,這位張小姐的說話似乎有點不盡不實,也沒有給予你機會去問清楚。她只是不斷以言語相逼,想你答允她的所有要求。這位經紀小姐不過在威迫利誘罷了。一方面,要你放棄數星期後的額外花紅是『威逼』,給你爭取一個所謂合理的薪酬升幅則是『利誘』。可是,威逼是威逼了,所謂的利誘,也不見得很吸引;而且,她始終沒有答允你的薪酬加幅。無論如何,雖然你明知有很多問題要弄清楚,但她的口才似乎不差,你根本難以從她的口中得到確實的資訊。」華哥沉思了一會,開始分析「案情」起來。

「對!我給她逼得緊了,自己也很亂。可是,想不明白的地方實在太多!」周偉傑無奈的說。

「為什麼公司只差數星期也不願等?一般銀行或金融機構,給予的通知期是一至三個月,若是高級管理層的話,甚至可以長達半年。以你的職級來說,兩、三個月是很合理的。若公司要你盡快上班,亦當賠償你的所有損失。現在臨近歲晚,只差數星期,你要他們多等一會,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任何與市場慣例不同的做法,都應該問個明白。你的疑問,是很合理的。」華哥條理分明的說。

周偉傑嘆道:「我分別見過人事部、部門主管和大老闆,他們在面試之時,也從來沒有說過要我立即辭職。」

「有沒有雇主的咭片?」華哥忽然問道。

「沒有。他們從來沒有派過咭片,一切聯絡及溝通,都是由張小姐負責的。」周偉傑亦暗怪自己失策。經歷過好幾次面試,公司裡的人也沒有派咭片給他,本來想開口要的,但又怕人家不喜歡,飛快的想:「這幾年間,似乎事移世易了。很多公司的老闆,連交換咭片的『指定動作』也省掉。或許是有太多應徵者在面試後直接找他們罷?因此各大老闆都不願派卡片給我們,更把大小事情,都交由獵頭顧問負責。」

「其實也沒有相干,這不外乎是兩個理由罷!反而,重點是你會否願意為了這份工作,放棄你差不多到手的額外花紅?」華哥認真的問。

周偉傑心情仍是忐忑不安,實不知如何決擇。他一直希望可以轉投新行業,財務分析員更是他夢寐以求的工作。可是,新工作的薪酬升幅雖然很不錯,但並非十分吸引。而且,要他因轉換工作已失掉了合共兩個月的額外花紅,卻又並非其所願。他的思緒十分混亂,甚至乎開始懷疑,這份工作是否真的如他所想像般理想。

記得五年前,他從會計界投身銀行界,當上了客戶經理,也是充滿期待,更曾經認為前景一片光明,但他於這幾年間的際遇卻教他大失所望。銀行業正值風雨飄搖的日子,經濟不景氣,銀行也不願做生意,客戶經理的發展空間有限,與原來想像的情況相去甚遠。

周偉傑畢竟已有超過八年的工作經驗,亦曾吃個不少虧。有誰能保證某一行業的前景一定樂觀?又有何人可知道他在新公司會否有發展的機會?現在要他為了所謂的理想而作放棄金錢,殊不可能。或許會有人勸他凡事要看遠一點,但經驗告訴他,商業社會裡只爭朝夕,現在捨棄那兩個月額外花紅,只能確保此刻的「絕對損失」,殊不能保證將來的收穫。

他雖然想通了此節,但要他作出取捨,又是千難萬難,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暫時想不通,也不打緊。你至少仍有一點時間去想清楚。」華哥輕鬆的說。

周偉傑嘆了一口氣,說:「張小姐要我星期一答允她。」

「不用怕,你星期一要『答覆』她,可不是『答允』她。你的『答覆』,也可以是一連串的問題。其實種種疑團,你大可於星期一嘗試向她問清楚,甚至乎在必要時,要求與雇主直接對話。當然,她九成是不會答允的。其實張小姐要你這麼快上班,不外乎是兩大原因。」華哥胸有成竹的說。

周偉傑緊張的問:「為什麼?什麼原因?」

「因為雇主真的很焦急,所以希望你盡快上班。」華哥的語氣甚是嚴肅。

周偉傑沒好氣的說:「唉!我可沒說笑的心情呢!」

「非也!新雇主可能真的等不及。內部可能人手不足,工作堆積如山,已是拖無可拖了,就是連幾個星期的時間也等不來,非要找一個『替死鬼』不可。而且,他們仍有後備的人選可供選擇,實不用花時間跟你討價還價,所以便『命令』你一定要上班。可是,既然新公司那般十萬火急,恐怕內部已有如『地獄』一樣。應否到那兒?你得要進一步瞭解內部的情況才說,一定要想得清清楚楚。」華哥笑著說。

周偉傑一直認為這間私募基金是一個好地方,經他提醒,才開始重新考慮新公司的內部狀況。

「另外,可能其實雇主是不太著急的,一心要你立即上班的,實是另有其人!你猜一猜是誰?」華哥聽他默言無語,便拋出一個問題。一直以來,華哥與他討論大小事情,都會不停提問。一來是要引起他的疑惑,誘發他尋根究底的興趣。二來是他深信,只有讓學生不斷苦思,才會讓他們把得來的知識深印腦海。

想了一會,依然毫無頭緒,忽然聽到電話裡傳來「嗗轆、嗗轆」的聲響。周偉傑知華哥應該在喝飲品,多半是他最喜愛的「朱古力咖啡」,教他聯想起當年華哥替他補習的情境。每逢他有功課不明白之際,華哥都不會直接給予他答案,卻反而一邊喝著「朱古力咖啡」,一個提出更多從表面上看來毫不相干的問題。

周偉傑只覺華哥的提問相比功課裡的難題來說,似乎更教人摸不著頭腦。他想起昔日之軼事,苦笑道:「華哥,我這學生真的沒出息,什麼也想不到。」

不要給人家嚇怕了。這條問題還不容易?又怎會想不到?除了雇主,還有誰?」華哥沒有給他答案,仍要他用心的想清楚,更鼓勵他,笑說:「答錯也沒有人會要了你的命。」這也是華哥經常會說的「口頭禪」之一。

周偉傑沉默了一會,腦海中就是反覆的不停在想:「還有誰會為這事着急了?」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