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四》

前文:


由於不能長時間跟巴西龜聊天,天音轉而注意一些有關烏龜的常識。她由動物百科全書上得到新的知識:巴西龜一般的壽命約十五至二十歲,最長命可以到三十五歲。她突然有一種焦慮,龜不是長命百歲的嗎?她本來以為她死了,龜也仍然生存。她只擔心自己沒命去照顧龜。從來沒擔心過自己要承受龜死去的悲傷。龜不是她生物課上的白老鼠,牠是她的伴侶呀。如果巴西龜十五歲就死了,那她到時就是廿八歲,她還有十二年與龜相處的日子。

廿八歲?那將是怎麼樣的日子?她大概未死。她那時會做甚麼?她出嫁了沒有?龜將會在十二年後死亡的陰影為天音帶來很多焦慮,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年老的問題。時間就是時間,是抽象的概念,對她來說,最長的時間是一年,一年對她來說是想像的極限,一年之後的事她沒想到,也沒空想。她只有十六歲,她的生活雖不能說多姿多采,可是也未至於苦悶得要等待死亡降臨。同學的嫉妒,露露的小報告,個人的孤獨與哀傷,統統都是天音在這傷春悲秋的年紀中的小點綴,她沒有真的經歷過死亡的經驗,也沒接觸過死亡。她不了解時間流逝引起的問題 ── 老、衰敗、消失、分離、死亡…… 只是英國文學科上的書本知識,她從來沒有正視過時間的問題。

這天天音透過動物百科全書開竅了,原來死亡距離她那麼近。天音開始不時算著,自己與巴西龜還有多少的相處時間,以十二年為限。天音對時間的敏銳感覺,大概也是朦朧地由此開始的,她那時還沒有每天為自己與巴西龜的緣份倒數,她只是覺得,太快了,太快了,時間轉逝,這樣又過了一天,又少了一天了。天音為自己與巴西龜悲哀,但在露露監視下,她與龜相處的時光卻比以前少。

天音以為,時間雖短(不過十二年在真實中究竟有多長,她不清楚),不過十二年也足夠她與巴西龜話別很多次,但天音想不到巴西龜等不到十二年。在天音升讀中七的暑假,她全家要到澳洲與外婆小聚,只是三個星期,很短的日子。她毫不期待與外婆相聚的時光,那勾起了她讀幼稚園寄住外婆家的苦痛日子,在外婆家天天要五時起身,陪她晨運,之後吃早餐,是討厭的鮮奶麥皮,不下糖,只加幾片香蕉與十數粒葡萄乾,外婆迫她與自己一起清理腸胃。她讀中一以後搬回家住,可以天天睡到七點才起床。

天音知道,她只需要與外婆相處三星期,可以忍受,不過巴西龜怎樣?媽咪與爹哋毫不擔心龜的狀況。他們說有露露在家就可以。露露?這時露露在旁邊拍心口說:Mum,信我。天音用不信任的眼光逼視露露,露露也不甘示弱地直望天音。

媽咪加了一句:巴西龜兩個禮拜不吃也不會死。天音沒反駁,她只是知道自己要去澳洲三個禮拜。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