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詠強《新加坡光明前景中的陰影》

這幾年亞洲四小龍之間的比拼,因為各自發展開始出現了落差,已經甚少有直接的比較。韓國的社會環境最保守,但在科技領域卻一枝獨秀,台灣就在政治割裂中跌出競爭行列,新加坡的經濟模式和生活環境,和香港最接近,得益於社會穏定,在生活質素和國民收入,也早已拋離了其餘三者。最近香港土地大辯論,新加坡的房屋政策和居住空間,同樣惹來香港人羡慕的目光。

當然,新加坡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實在太小,也缺乏可靠的強援,因此在中美角力之際,更為難受。然而,對新加坡來說,未來發展面對的最大憂慮仍然在於內部,新領導層的能力,以及人民對政府的信任。

從領先到落後,香港人看新加坡有許多不順眼的地方,最常提起的就是家長式管治,談不上有什麼真正民主人權。儘管從制度上,新加坡有香港民主派期望的一人一票選舉,明確的制度,選舉時也無任何手腳,但是香港人認為新加坡的政治討論被壓制,本地人也遠遠重視社會民生高於政治參與,加上執政黨用盡行政優勢,城市管理方面算得上「善治」,所以才能長期一黨執政。

當然,香港人也不會注視從選舉制度來看,強制投票也一樣發揮了維持穏定的作用。畢竟,很莫名其妙地,今時今日,維穏也是罪過。

香港人會認為新加坡沒有私隠,全城到處都是閉路電視、政府大量收集個人資料和實名登記電話和上網服務。當地很少人覺得有問題,政府信任程度之高可見一斑。新加坡政府管得嚴、罰得重,可以鑽空子的地方不多,也較少古靈精怪的都市陷阱,造就新加坡人,對人、對政府的信任度高,普遍危機意識偏低。或許反過來看,也是香港人的可憐之處,人民要倚靠自己的危機意識,應對社會的挑戰,另一方面還要質疑政府施政的出發點,這種政府還有什麼作用?

更多人忽略了的是香港和新加坡的社會安全,同樣不是天跌下來的餡餅。私隱和安全,永遠是要平衡的兩個相對條件,如果政府都不信任,又「司法至上」,將社會控制權放到幾十個長年不變的法官手上,到底這樣又是否合理?

所以如果不信任政府,的確應該革命,倚靠政黨輪替肯定沒用,想想在什麼時候,我們會相信敗家仔改過?

但是在經歷二十多年高速並穩定的發展後,領導層的換班是未來新加坡面對最大危機,雖然 2015 年新加坡大選執政的人民行動黨取得大勝,但是普遍認為勝負關鍵,仍然在於在選前半年逝世的新加坡國父李光耀的影響力,而這種影響力正隨時間淡化。

更嚴重的問題是新加坡第四代領導階層,仍未取得人民的充分信任。雖然新加坡總理並沒有任期的限制,但現任總理李顯龍早已經表明要在七十歲前卸任,也就是說在 2022 年前,下屆大選過後,再加上李顯龍身體情況大不如前,由年輕梯隊接任,屬理所當然。但是,過去兩屆年輕部長的表現,並不如理想,被寄以厚望的三、四個人選,都各有缺點,令李顯龍的交棒工作出現困難。

不久前,曾經有傳言指由於新班子支持度不足,因此考慮採用如前任總理吳作楝擔任一屆總理,作為過渡安排的方式,但是目前在第三代領導班子中最受信任和具備領導能力的,是現年六十二歳泰米爾裔的副總理尚達曼,儘管新加坡在處理種族問題上可算是國際上的表表者,並且在禮節性的總統人選安排上,千方百計要保持種族「均衡」,但以非華裔出任總理,對新加坡來說,仍然是個太大的衝擊。

不久前,新加坡人民行動黨內最高決策機構中央執行委員會改選,五十七歳的財政部長王瑞傑當選地位僅次於秘書長李顯龍的第一助理秘書長,如無意外將會成為新加坡第四代領導人。四十九歳的貿易和工業部長陳振聲則擔任第二助理秘書長。

但是兩人都同樣有令人憂慮之處,王瑞傑曾經在 2016 年 5 月在內閣會議時因為腦部動脈瘤破裂中風昏迷,雖說手術成功完全康復,但身體狀況仍然成為最大風險。至於軍隊出身的陳振聲一直以來被黨內全力支持,原來更被視為總理的大熱門。但是,陳振聲在出任各政府職務時表現欠佳,缺乏令人信服的大將之風,普遍新加坡人對其能力有所保留,近期,新加坡政府頻頻委以具爭議的國際事務,也有培植其領導地位的味道,但會否弄巧成拙,端視其表現了。

新加坡政府雖然透過行政手段確保在選舉中得到明顯的優勢,但畢竟民主選舉制度,有極大的不確定性,而在來屆選舉,才是真正「後李光耀年代」的選戰,新領導階層是否得到人民信任,足可以決定人民行動黨能否在新加坡長期執政。因此,李顯龍可能選擇提前在 2019 年舉行大選,為新班子設定更長的「成長期」,容讓在 2021 或 2022 年交出總理職務時,新班子已經具備豐富的施政經驗,而最重要的,是新加坡人對新班子抱有足夠大的信任。

  • 霍詠強,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