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三》

前文:


巴西龜是天音的伴侶,天音對牠說同學與露露的不是,對牠傾訴自已的傷感和孤獨,對牠吟唸荻勤生與拜倫的英詩。龜靜靜在聽,換來一點魚糧,天音有意識地對牠如泣如訴,表現自己在理智以外的感性。天音覺得,在巴西龜面前,她才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有感情的人,她不用壓抑自己的哀傷,可以盡情扮演人類的角色。天音去年閱讀過一個神經病患者每天捕捉蟑螂,然後對牠聊天的趣聞,她不想別人看見了,以為她神經病,因此天音對龜說話時,不忘關上門,事情只在她與巴西龜之間秘密進行。

三年過去,巴西龜長得很快,牠的身體差不多充塞了整個透明膠盒的底部,連轉身也做不到了,龜的甲殼邊緣被膠板阻礙生長,往上翹起,巴西龜變得像一隻翻飛的褐色飛碟。爹哋媽咪不知道龜長大,自爹哋第一天將龜交給天音以後,他們就忘了有一隻巴西龜在家。透明膠盒一直放在天音的床邊,而她不與巴西龜聊時,就用黑布將膠盒覆蓋,她不要龜窺見外面的世界,她要巴西龜只知道有她。

天音知道巴西龜不舒服,為了令龜有轉身的餘地,她放學後到街市買了紅色膠水盆,回家後就將小山移植到膠盆內,然後將巴西龜捉拿到盆中,注入一點清水,龜就有一個新的家了。看著巴西龜在盆中游弋,天音有點開心,在沒有爹哋媽咪幫助與允許下,她彷彿用自己的資金及權力,扭轉了巴西龜齷齪的命運。她於是滿心愉快地又對巴西龜說了一番誠懇的話,說完就蓋上黑布。

露露是天音的大敵,她一向不准露露進入自己的房間,即使平日也是由天音親自打掃自己的房間。天音深深信仰吳爾芙的名句:女人要有自己的書房。她沒有自己的書房,也要捍衛自己的房間。

有一天天音與巴西龜聊天,但忘了反鎖房門,露露偷偷把門打開一條縫隙,偷看房中動靜。露露看到天音背著門對正一個大膠盆自言自語,言笑甚歡,不像平日哀傷的她。天音的歡樂觸動了露露,露露不想天音過得太快活,勾起自己在異鄉的苦楚。露露稍稍關上門,面色陰沉地轉身走了。

媽咪吃早餐時,叫天音將巴西龜放生。天音問為甚麼,媽咪就叫她多在學校交好的朋友,不要整天跟動物說話。這時露露起身給天音舀了一碗粥,嘴角含笑,天音就知道她發現自己的秘密了。天音不斷懇求媽咪留下巴西龜,最後協議達成,天音可以留下巴西龜,可是要讓露露每天到房間檢查,還不可以關門。

天音接受了條款,她記起初中歷史課學的門戶開放政策,她要屈辱地允許露露大搖大擺地入侵自己的私人空間,而原因竟然是為了一隻巴西龜。天音想不到她對巴西龜有這樣深厚的感情,她覺得委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為了龜的奴隸。只是她捨不得龜,事情就只能這樣。更難過的,就是天音不能再暢快地與巴西龜聊天,她只能趁露露工作時才偷偷跟龜說幾句話,本來要持續的私人工作都被斬斷成一截一截,其中攙雜了幾段她與龜閑聊的時間。露露的工作日程掌控了她的私人活動,這又不止於國土淪喪,而是一種近於人身自由的羈絆了。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