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二》

前文:


天音的學生時代一直過得既成功又順利,不過間中也有不如意的事。最令天音傷心的,就是她養的巴西龜。天音家中的巴西龜,是爹哋在她十三歲升中學時送她養的。天音本來不喜歡巴西龜,覺得牠長得醜,行動又慢,一副笨笨的樣子。爹哋未詢問過她就買了巴西龜回來,天音已經不滿,但既然買了巴西龜回來,她就得負責飼養,因為這是爹哋委派的任務,她不能不同意。爹哋將巴西龜養在一個小小的透明膠盒中,盒中放了一座小假山,又注了一些水。天音每天放學回家,她就撒點魚糧到盒中給龜吃。

看著本來很討厭,天音後來卻發現她與巴西龜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他們都很孤獨。天音是獨女,自出世已經要過沒玩伴的日子,到了讀幼稚園小學中學,本來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天音認識朋友,只是天音生來害羞,不懂交際,她賢慧的媽咪又囑咐她在學校不要任意認識朋友,天音就不敢主動認識別人。當然,在幼稚園時小朋友都懵懂無知,但到了小學開始,大家隱約覺得,不論在家境還是學業成績而言,大家都是對方的競爭對手,大家開始明白同學之間的無形禁忌。大家分黨結交,與投契的,或有利用價值的同學結成朋友。天音在這方面有點輸蝕,她不擅交際,但成績全級最好,深得老師寵愛,這自然成為別人眼紅的原因。她被同學排擠,卻不敢跟媽咪說,怕賢慧的媽咪向老師投訴,會令她換來更大的苦頭,年紀小小的她,早已深明公義並不能為她換來友誼。

巴西龜來到天音的家,天音初時嫌棄牠醜陋與笨拙。不過天音回家時,感到家中似乎多了點生氣。以往她回家時,爹哋與媽咪都未下班(律師會計師都是分秒必爭的行業,收入按分鐘計,媽咪的口頭禪是「寸金是惜」,夫婦二人都爭取遲下班的機會),家中有生命的,除了菲傭露露,她剛買的用來烹吃的活魚,還有家中的盆栽外,就沒有活物。巴西龜來後,天音覺得這是她唯一一個能夠控制的生命。她開心就多放點魚糧,不開心就放少點,甚至不放,不論怎樣,巴西龜都不會像露露般向媽咪打她的小報告,她第一次有了運用權力的快感。

本來厭惡巴西龜的感覺,經過權利浸潤後,變得可愛起來,連龜也變得沒有那麼可惡。更重要的,是巴西龜與她一樣孤獨,龜在盒子裏孤伶伶,就正如自己在大屋中孤伶伶,天音慢慢覺得自己與巴西龜同病相憐,同是天涯淪落人,這又增加了她對龜的一點親切感。她看著巴西龜在盒子中郁動,心中思疑龜明不明白她的話。

「喂。笨蛋。」

巴西龜向著天音的方向慢慢爬過來。

「喂。笨蛋。你知道我在叫你?」

巴西龜爬到盒邊,伸出指爪往上抓,似乎想逃跑出來。

「你逃不了的。」

龜停下來,不再往上抓,與天音對望。人與龜默默相對,天音相信,巴西龜有性,明白人類的語言,從此她開始對著巴西龜說話。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