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人道》

等待的時刻最叫尤天音難受。她站在手術室中差不多八小時了,快下班。這工作的八小時,以每十五分鐘為一份的時間分開,換言之,她一天總有三十二份工作時間。自她四年前轉職到這裏來,她開始習慣為這三十二份時間倒數。「小倒數」是由第九百秒,倒數到第一秒。「大倒數」是由第三十二份工作時間的開始第九百分鐘,倒數到最後一份工作時間的最後一秒。時間很短,而等待很長。她在每個星期七日的時間裏,總有五天這樣渡過,她一年中要倒數的日子,扣除十四天左右的年假,大約是二百五十日。

天音的時間在等待中緩緩地流去。二百五十日,不是一個很長的日子,但要等待起來也不是很短。她習慣每天在月曆上,將已過去的前一天的日子劃去。除了記時這個方法外,食藥也是天音記錄時間的手段。藥以十粒包裝為一份,分佈於嵌有十個透明凹陷位的錫箔上,她每天臨睡前吃一顆藥,吃完一整排,就代表過了十天,吃過三排後,一個月就差不多完全了。這種記時手法,與刪日曆同樣有效,甚至令天音覺得,吃藥的主要功能是用來計算日期,遠多於用來平衡她腦中的血清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分泌了。

藥有副作用,令她反胃、頭暈。她吃完藥,一晚過後,藥力在她起身時發揮,天音便在有嘔吐的感覺時起身去廁所,嘔吐完了,她滿嘴酸氣,知道那時是早上六時十分,她嘔吐了十分鐘。嘔吐是她每一天的序幕,她嘔吐過後,腦子比較清醒,就可以準備一整天的工作。

她記得,四年前不是這樣的。那時她沒病,不用吃藥,也不會頭暈與嘔吐。她每天在醫院快樂地工作,沒有數著幾時才可以下班,時間轉眼過去。過去是看著病者痊癒,甚至是帶來另一個小生命,現在是每天接觸死亡,看著病者在自己手上死去。每天看到健康的,或者不健康但不至於死的病者慢慢停止心跳,是叫天音最難受的時刻。那十五分鐘是他們在世上最後的時光,天音看著牆上的白色黑字圓形大鐘,看著分針前進,十五分鐘過去,世上又有一條生命流逝,天音心裏明白,她生命中的十五分鐘也同樣不見了,是隨逝者而去。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會在何時停止。

天音四年前開始,慢慢憂鬱起來,她看著生命在她手中逝去,最初手足無措,後來與死亡接觸多年,她變得冷靜,也懂得怎樣用倒數的方法紓緩自己的憂傷 ── 她安慰自己,生命的規律就是流逝,她只是做大自然的助手,將病者早一步推向永生,畢竟她不在,時間也是倏忽而過。天音沒有宗教信仰,她將倒數當作唸往生咒,一秒就是一念,為逝者許願他們可以安息。天音的憂傷在倒數之中紓緩,可是並不代表她的憂傷從此消失了,天音避過既狠且猛的憂傷侵襲,但憂傷化為悠遠平淡的痛感,若有若無地時時刻刻提醒她,每天又有三十二個生命在她手中逝去。她的憂鬱累積起來,令她要吃藥,令她要嘔吐,令她會頭暈。天音與憂傷一起在手術室渡過四年的悠長日子,她有天在鏡中發現,耳畔生了幾根銀髮。

在她的髮還是一片黑油油的時候,她束了兩條鬢辮。百年教會女校的老規矩,只能用紅藍橡皮圈束鬢辮,不能紮馬尾,更不可配頭飾。天音身穿洗水藍長衫校服,加上白晢的瓜子臉,活脫脫是一個由鬼故中走出來的民國女子。天音外表溫柔,卻掩蓋不了她令人眩目的才華。她自小已經連年考第一,她可以隨意選擇入讀任何一間名校,她可以挑選修讀任何一門學科。天音的媽媽是聰慧賢淑女子,她知道百年教會女校的校風好,學生成績好,畢業出路好,便將學校的名字填在中學報名表的第一名。果然,天音不負期望,順利考入教會名校。教會名校選科的自由度很大,天音在中三時要選擇中四時的分科科目,她固然選了媽咪認為出路較好的理科,不過天音在有限的範圍內爭取了一點自主,她安撫了媽咪的憂慮,額外修讀了英國文學,她一向視維珍尼亞‧吳爾芙是偶像。在理性的國度加入一點人性,那是很好的安排。

天音升上中四後,成績仍是一貫的好。在物理生物化學中,她最擅長的是生物科。她發現自己在使用冷冰冰的手術刀解剖懷孕的白老鼠時,竟然會同情白老鼠生年不滿百,還因此在課後有了作英詩的靈感,與麻木的同班同學相比,她自己仍然受到生命的奇妙觸動,仍然會為生命逝去而悲傷,天音覺得自己沒選錯多讀英國文學這一科。她要做一個人,不要做機械,天音暗暗誓願。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