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我不是藥神.前傳:對原創抗癌藥的長期部署》

本文談西藥藥價貴的問題。今年(2018 年)7 月初,《我不是藥神》公映掀起一陣熱潮。我在 7 月 23 日的節目內已談過此事。電影用戲劇故事、人性化的張力,將一個社會問題帶到公眾面前,那份力量及感染力真的非比一般。《我不是藥神》票房及口碑雙收,還得獎。我們知道,電影上畫前已引起中國李克強總理的注意。政府即時做了很多回應措施,例如進口抗癌藥零關稅、加快境外上市新藥審批、落實抗癌藥降價措施等等。《我不是藥神》還撃中全球西藥藥價貴這個痛點。美國最近被發現,有糖尿病人用不起胰島素,因為相關藥物藥價十年內升了三倍。

在中國,由《我不是藥神》引起的衝擊和回應是個別事件,大概自有癌症以來,抗癌西藥價格貴這情況就出現,而中國要回應西藥、抗癌藥價貴,不是只因《我不是藥神》而個別地回應。本文就跟大家介紹這方面的國情,從側面反映中國在近廿年來如何治理內政、各式社會問題。有些問題短期內解決不了,不等於不在努力。

且以貝達藥業做例子。2016 年 11 月 7 日,貝達藥業在深圳創業板上市,靠的是一隻叫凱美納(Conmana)的肺癌抗癌藥。以上市前的 2013 至 2015 年為例,三年來貝達藥業的收入分別是 4.81 億元、7.04 億元和 9.15 億元(除另行說明,否則指的是人民幣),而凱美納的貢獻佔 98% 以上。

貝達藥業是三位海歸博士在 2003 年回中國創立的公司。「貝達」就是 Better。三人的信念是:Better Medicine,Better Life。他們希望「做好藥,讓老百姓生活得更好!」。貝達藥業 2016 年上市後市值 111.6 億元,創始人之一丁列明持有的股份,令他身家接近 30 億。丁列明由曾經的負債 3000 萬,要賣樓籌錢,到成功上市,當中有他的個人努力之外,還跟中國國策直接相關。

在此岔開一筆。現在除丁列明,貝達另兩位拍檔王印祥、張曉東已在上市前後辭職,另立門戶。張曉東在上市前離開,另創加科思公司,也是做原創藥研發。上市後王印祥也離開,後來加入了加科思。對貝達來說,三劍俠最終拆開為兩家公司,是他們個人之間的事,但對中國整體而言,是成功與經驗的分散分裂,總體發展上不一定是壞事。以下續談貝達上市前面對的磨練和挑戰。

貝達藥業自主研發的凱美納,是小分子靶向抗癌藥,又叫標靶藥物,主打肺癌細胞,對正常細胞損害非常小。剛才提過,丁列明和另外兩位朋友在 2003 年回國創業。丁列明當時放棄美國的醫生職業,帶著全部家底數百萬元人民幣回國,在浙江註冊成立貝達藥業有限公司,主打抗肺癌藥凱美納。

凱美納在 2004 年正式投入實驗。2005 年做動物實驗,2006 年中獲批做臨床試驗。臨床試驗分幾期進行,2008 年開始第三期試驗,需要兩組病人,一組服用他們開發的新藥,另一組服用安慰劑,即有同樣藥效但已在市面有售的藥物,以便對比治療效果。這是雙盲試驗。貝達的安慰劑藥物被指定為易瑞沙。易瑞沙是貴價藥,一片 550 元,一組病患者三期臨床試驗需要 4800 萬元。當時,丁列明不僅花完了從各方籌集的 3000 萬元資金,還欠銀行 3000 萬,而國際環境上又適逢金融海嘯,他去哪找錢呢?丁列明有幸受益於中國的「十一五」規劃。

大家應該已知道中國有五年計劃這種發展模式。2006 年到 2010 年那五年,是「十一五」規劃期間,即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個五年計劃。現時是「十三五」規劃。「十三五」管的是 2016 至 2020 年。

回頭說丁列明在「十一五」期間的 2007 年非常缺錢。他見了三十多家風險投資機構,通通都沒有回音。2008 年 10 月,距離三期雙盲實驗限期僅剩三個月,丁列明依然兩手空空,甚至連銀行舊債利息都付不出。無計可施之下,丁列明向貝達所在的杭州余杭區政府求助。余杭區政府積極回應,在一個方案安排下,千多萬人民幣的貸款到賬,雙盲實驗按期啟動。因為測試沒有中止,之後貝達憑做出來的成績,得到基金投資公司 500 萬美元注資,以及中國當地銀行近 3000 萬元貸款。可以說,是中國政府制定的「十一五」規劃,令地方政府有空間對丁列明施加援手。因為「十一五」規定要加大對有科研價值的產業之扶持。不是人人都好運氣的,丁列明有位朋友同期回國開發藥物,同樣是在最花錢的臨床實驗期間資金不到位,可惜的是,他朋友因為沒趕上「十一五」規劃(在 2006 年前缺錢),結果因為資金問題被逼中止研發。

丁列明最明白政策扶持的重要性。2009 年,丁列明入選中國招攬海外人材的「千人計劃」。「千人計劃」不是專為醫藥發展而出台的政策,但因為丁列明入選,以人帶項目,令貝達的發展受到重視。2010 年中,貝達完成了臨床實驗,進入新藥證書申請階段,一般而言,按正常審批,貝達要一年半後才能拿到新藥證書,但是因為丁列明入選「千人計劃」,在以人帶項目之下,他的肺癌標靶藥物受到重視,藥監局在 2011 年中用了一年時間做凱美納的新藥證書審批工作,比正常審批快半年。

有了凱美納這肺癌抗癌藥物後,服用成本大為降低。凱美納每片 130 元,每日三片,月花費 1.2 萬元,而服用同等藥效的進口藥,每片 550 至 650 元,每日一片,月花費近 2 萬元。

加快新藥審批的好處,除了讓病人及早減輕負擔之外,還幫了貝達。一個新藥,其專利保護期通常長二十年。如果研發需時十餘年,生產建設需要三、五年,當保護期一過,其他藥廠就可以仿製。加快審批,令貝達可以盡早收回成本。

中國對社會問題的回應,是用一個又一個五年計劃來應對。很多見之於今天的成果,來自從前一個個五年計劃的部署。凱美納在 2011 年中通過檢測正式上市,打破了靶向抗癌藥物全部都靠進口的局面。當時衛生部部長陳竺就形容凱美納是民生領域的「兩彈一星」。凱美納及貝達藥業後來拿了不少獎項。比較重要的是 2015 年榮獲的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是中國化學製藥行業首次獲取這項殊榮。貝達的成功,背後是丁列明在國家政策扶持下、接近十年的努力。

看完丁列明的故事就知道,原來中國的五年規劃不是開會發文件那麼簡單,是一個個真正會落實的發展總規劃。丁列明個人事業之成功,反映中國沒有政黨輪替的折騰,可以用十年磨一劍、久久為功的方式,讓創業者和國家有空間一步一步地去做實事。

  • 余非,作家,線報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