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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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者長矣已,生者自生存(之一)

方十三自我犧牲,偷龍轉鳳,將妙水使調了出來,自己跑進麻袋裡,被黃元吉帶走。不過中途被摔下馬,露了餡。方十三逃走不成,被抓了回來。身子被銅鏈捲住,雙腳被鐵尺插在地上,如此凄慘,依然嘴上不饒人,討黃元吉和他手下的便宜。

黃元吉縱馬走前,靠近方十三,好奇問道:「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幹的是丟腦袋的事?你和那個女的有一腿麼?」

方十三道:「哈!不錯。那個女的是老子的相好。你們做公的連自己娘親也認不清了?」

黃元吉抬頭望天,道:「只懂圖口舌之利,不識從大體設想,此之小人為之小人也……嗯,也怪你們不得。公門中人,好多人其身不正,為禍一方。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天下間沒人做官差沒人當兵,那強盜殺人搶掠,誰去清剿?契丹人過來打草穀,誰去趕走他們?廣源峒獞蠻擄掠人口,誰去把儂智高抓住砍了?老百姓沒有國家保護,哪能夠安居立業?」

「啐!反正你們做公的就不會是好人。」方十三罵道。

黃元吉斜眼望了他一眼,暗暗嘆了口氣。方十三和妙水使不同,妙水使本人的身份就可以讓黃元吉有功。她如肯招供,那只是錦上添花而已。方十三只是一介叫化,若不能搾取出情報,就和垃圾無異。於是黃元吉向使鏈錘的小乙打了個眼色。

小乙會意,伸手拉住銅鏈一頭,輕輕一拉,鏈錘便如活了一般,解了下來,回到小乙手上。方十三正覺身上一鬆,想要動手之際,卻見眼前黃影一晃,小乙已甩動角錘,向他腦袋擊來。

方十三閉目待死,卻聽得「噹」的一聲,然後連聲喝叱。他但覺腳踝一鬆,有人拔走扠住他雙腳的鐵尺。於是開眼一看,卻見那兩個做公的,手持鐵尺與銅鏈,和一個白衣女子鬥了起來。再一瞥黃元吉,他兀自坐在馬匹上觀戰,毫無下來幫忙的意思。

方十三還道是妙水使回來找黃元吉的麻煩,但仔細一看,雖認不清那女子面目,但明顯比自己年輕不少。

「你們做公的不是很厲害的麼?幹嗎兩個男的打一個女的,竟然還要大費周章?」

黃元吉置若罔聞,全神貫注的看著三人相鬥。突然間,黃元吉拍鞍而起,在馬背上一踩借力,橫地裡躍開五、六尺。但他原先所在位置卻轟隆一聲,平地升起一團烈火,馬兒卻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橫飛,慘死當場。方十三不知道是被一塊馬肝還是大腸擊中,弄得一塌糊塗。

一把女聲在後方響起:「唉呀,真是可惜弄髒了這新衣服。」

黃元吉和方十三同時望去,只見遠處的草叢中,嬝嬝走出一名美貌女郎。她也是一身白衣,樣貌和妙水使相似,只是並非寬袖長擺,而是窄袖短靠,頭髮也給束了起來,弄成根馬尾大辮子。年紀比妙水使大上一兩歲,大約二十左右。她額飾上鑲的不是紫晶,而是鴿蛋大小的紅寶石。她四肢修長,顧盼之間,更顯得飄若游雲,矯若遊龍。只是臉蛋、胸口上沾了好多塵土煙灰,登時大煞風景。

黃元吉見她右手戴著皮手套,拿著一個鐵筒,徑若五寸,長有四尺,筒口還冒著白煙,如此奇門兵器,自己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襲擊自己的正是此姝,當毋庸置疑。於是不敢怠慢,拔劍出鞘,立個門戶,道:「小娘子殺害老漢的座騎,所當何事?」

那紅寶石女子扔開奇門兵器,抽出一塊手巾,輕輕揩走臉上灰塵,對黃元吉道:「老爺子您好。我家小妹落在老爺子手中,請予交還。」

黃元吉道:「原來又是明教的朋友,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紅寶石道:「家父姓林,小妹行三,添掌蔽教樂明堂妙火使一職。據聞我家四妹子落在老爺子手上,特意向您討還。」

「嘿,你殺我馬匹,倒想向我討人?」黃元吉咬牙切齒道。

方十三見黃元吉一直以來,都是笑容可掬。但自己的馬兒被殺後,卻一反常態,陰沉起來。他卻不知道,當皇城司的人入伍後,便是與其座騎同食同訓,儼如兄弟。大宋兵多馬少,唯獨皇城司乃官家耳目,裝備最為精良,也能做到一人一騎。殺了黃元吉的馬,就和殺了他親兄弟差不多。

「哎唷唷,自古都說『人命關天』,沒想到老爺子看重馬命多於人命。」妙火使道:「也難怪,公門中人都視老百姓人命如草芥。」

此時,剛才纏鬥的三人,也因爆炸而各自躍開擺鬥。秦七和小乙復歸於黃元吉背後,而那較年輕的白衣少女也站在妙火使身後。

「一草一木,眾生有情。無辜而殺,人命與馬命何異?」黃元吉道:「罷罷罷!妙水使不在我手上,想知她行蹤,你得問問這個小叫化。」

妙火使道:「那麼,還請老爺子將此小叫化交給小妹。」

黃元吉道:「那可不行。此子乃助逆欽犯,老夫正要押回大營仔細拷問。如果小娘子想知道令妹消息,只要隨老頭子同行便可。」

妙火使嗔道:「原來老爺子消遣小妹來著。」

那白衣少女卻道:「三姊你別聽這老頭子胡說八道。什麼押回大營審問?剛才他們還想直接殺人滅口呢。」

黃元吉抱拳道:「老夫失禮了。敢問小娘子如何稱呼?」

白衣少女道:「哼。我姓林,行五。明尊座下樂明堂妙風使是也。你抓走的是我四姊,識趣的快點將我四姊交還!不然,我……嘿嘿嘿……我三姊把你們開封府皇城炸個黑窟窿!」

黃元吉道:「正如老夫剛才所言,妙水使的下落,只有這個小叫化才知曉。兩位隨我同行便是。」

妙風使皺眉道:「喂,你這三寸釘穀樹皮,快說,我四姊去了哪兒?」

方十三見這白衣少女,不單衣著和妙水使相同,就連五官耳目,亦如一個模子出來,只是明顯年紀較小,稚氣未脫,約莫十三、四歲,但體形身板,倒有十五、六歲之譜;頭上戴的額飾鑲了顆小指頭大小的金綠色貓兒眼。如此看來,這女孩和妙水使、妙火使,三個人應該是親姊妹。

方十三本想告知她妙水使的下落,但又聽這女子出言無禮,心下氣惱,決意作弄她,於是漫不經意道:「你四姊說昨天晚上太累了,叫你別打擾她。」

妙火使聽了,格格嬌笑。妙風使先是一臉懵然,隨即滿臉通紅,惱道:「你這死叫化!討我四姊便宜?」嚓的一聲,兩柄古怪物事從她袖口彈出,隨即握在手中,像是兩根短棍,各有兩尺來長。手腕一轉,短棍「噗」地打開,原來是兩柄「鐵扇」。這扇子摺合時柄首勾曲,有如鷹喙;打開時有如富家小姐所用的檀香扇一般,並無紙糊或絹製的扇面,而是由扇片組成。只是整柄扇子皆由異種奇金打造,其輕如棉,其堅勝鐵,每一塊扇片皆鑄成鷹羽的形狀,邊沿鋒利,猶如刀刃。

小乙和秦七一見她祭出武器,也亮出鐵牌和銅鏈。妙風使卻不去理他們,對著方十三喝道:「死叫化子!再不講我四姊下落,我立馬殺了你!」

方十三見她距離自己甚遠,於是一臉不在乎地嘲道:「老子就在這,你殺吧。」

妙風使右手一揮,扇子脫手飛出,如老鷹盤旋,直撲方十三頭頸!他身後的秦七,左手按他背脊,向地面重重一壓,右手鐵尺一豎,擺個「犀牛望月」勢,防那扇子欺近。

但扇子竟似有靈性,在方十三頭上盤旋一圈,便逕自返回妙風使身邊。只見她右手輕輕一抄,已將兵器接在手中。

雖然妙風使只是稍作恫嚇,但方十三已經嚇出一身冷汗。他乾脆撒賴灑潑,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叫:「老子認命了!不論說不說,你們都會殺我,你當老子是傻蛋?」

黃元吉道:「事既至此,老夫看有三條路走:一,你們殺了老夫三人,把這小叫化帶了去。二,老夫三人打敗你們兩姊妹,押了你們三人同行。三,殺了這小叫化,然後各行各路。兩位小娘子意下如何?」

妙火使道:「啊喲,這哪算是三條路?明明只有一條路。」話音未落,她從背後挈出一柄長刀,拔刀出鞘,挽個刀花,刀身在鞘口上橫拖而過,擦出星星火花,蓬的一聲,整支刀身竟然著火。

小乙驚道:「這魔教妖女,會使妖法!」

「今天真是黃道吉日,小老兒接二連三大開眼界。」黃元吉道:「這柄刀莫非是明教的神物『火獸獅王刀』?據聞此刀刀身中空,內藏火油。刀背上鑽有無數細小密麻的坑槽,火油慢慢由槽口滲出,刀鞘的鞘口裝有打火石,以刀刃打石點火,便成了一把會著火的刀子。」說罷指著妙風使道:「令妹所使的,應該是貴教另一神物『鷹羽扇』罷?」

「老番子果然見多識廣。不錯,這兵器全名叫『御風鷹羽扇』。現在神鷹發威,治理鷹爪孫!看招!」妙風使說罷蹂身而上,直取秦七、方十三兩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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