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燕君《節慶系列.春節》

節慶系列前文:


「傳說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隻兇猛的野獸叫『年』,也叫『夕』,這隻小野獸很壞,經常在新年的時候跑出來嚇人,當時的人就把這天叫做『過年』,意思就是那隻小野獸『年』來了,大家因為害怕,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想著要怎麼除掉『夕』,所以就把過年的那天叫做『除夕』。那時候,有個大英雄叫『炎帝』,在新年這天跟村民圍在一起商量怎麼殺死『年』,後來知道它怕紅色和大的聲響,便叫村民在家門口貼起對聯,放起爆竹,就這樣趕走了『年』。」

「媽媽,那隻怪獸現在會不會跑出來,我害怕。」弟弟使勁抱著媽媽。

「小怪獸不會嚇聽話的小朋友,只要你乖乖睡覺,它就不會跑出來。」

話一完,弟弟扭曲著神情,大力的閉著眼睛。

弟弟依偎在媽媽懷裡,慢慢進入夢鄉。這個故事,在我小時候,臨近春節時,媽媽總會輕拍著我的頭,一遍一遍不厭倦的說著。現在想來不免覺得好笑。

「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不應該相信傳說……」我拉高聲響說著,話語沒完,「啪」,彷彿我的頭也被爆竹炸了一下:

「別吵醒你弟,我好不容易哄他睡著。」

除夕夜在我們家就是聽媽媽講故事,躺在床上,輕柔著腦袋,靜靜等待黎明破曉。也許是長大了,竟沒有小時候般那麼期待過年,什麼新衣服,新氣象,在這座繁忙的城市裡,似乎不搭邊。

「媽媽,我喜歡變形金剛,還有迪加奧特曼。」

「好好,媽媽都給你買。」

「買完新衣服,我們該去買年貨了。」媽媽拖著小男孩穿梭在被紅色渲染的大街上。有紅色的燈籠,大小不一,內裡裝著燈芯,當全部的燈籠高高掛起,彷彿置身於紅色的迷幻中;有金色的掛聯,五言七言,金色的字跡仿佛是最刺眼的主角,帶著新年最好的祝福。五顏六色的利是封,一列排過去的百家姓,望不到盡頭,媽媽隨手拿起標著「陳」字的利是封付了錢。

今天的街市似乎被新年壟斷了,雞鴨鵝不在話下。大小聲的「叫賣」,人聲鼎沸,大家似乎都打著手語,深處於「聾人的世界」。媽媽緊緊拉著我擠進一家賣乾貨的店鋪,肩並肩,臉貼著後腦勺,想像不到的熱戀溫度,竟讓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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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快叫弟弟起來換新衣服,該去拜年了。」媽媽大力拍醒我便關門出去,我揉著矇眼,四周望望,房間內早已貼滿紅色的祝福,倒著的「春」和「福」。是的,新年來了。給弟弟換好衣服,他便迫不及待的跑出客廳,耍著發出聲響的寶劍,「嗶,嗶嗶」的亂玩一通。

客廳像個小小的街市,牆的角落擺著百合,紅的黃的,開得格外燦爛,似乎它們感受到了新年的氣氛,一起湊熱鬧。牆上的對聯,天花板上的燈籠,沒有一處不在訴說著,新年來了。桌上的飯菜,還有餘溫,新年的第一餐,看上去挺豐富,弟弟爬上椅子,十指合作的抓著塞進嘴裡,筷子似乎得不到過年的訊號,安靜得發出聲響。

「媽媽,好豐盛啊,我來幫你的忙,我會拿盤子。」

「你這個小搗蛋鬼,你不搗亂就當幫我了,去外面玩,等下親戚要來吃團圓飯了。」

鍋鏟似乎比平時還賣力的敲打著,一盤盤的往桌上放。不一會兒,客廳踩滿一個個腳印,大的小的,「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祝福混著笑聲,充斥整個客廳。

「哥哥,我吃飽了,我們出去玩吧。」弟弟使勁晃動著我,緩過神來,快速塞進漸漸變涼的食物,想想那一幕不知道是塵封多少年的事了。

「叮咚,叮咚」手機屏幕閃跳著,「上面是親戚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媽媽要上班,你和弟弟去拜年。」

心想著要來的終歸來了,「親戚?」不知多久沒有見過面了。以前總不喜歡跟著父母去拜年,覺得麻煩,時間緊迫,沒有拜年的感覺。讀了大學之後更不願意去了,覺得太假,沒有傳統拜年的意義。

「快快快,我們一定要在今天去完所有親戚家,酒樓好不容易有兩天假放,我要好好睡一覺。」

媽媽快速的在拜年的紅色袋子中扔進帶去祝福的「橘子」和「發糕」,胡亂搭配造型便帶著我出了門口,變形金剛搭著米奇老鼠,總覺得有點奇怪。

「媽媽,我想穿迪加奧特曼。」

「我沒有時間了,回家了讓你穿個夠。」

飛奔之下衝到家裡最近的巴士站,「順著巴士路線,一定能去完所有親戚家,明天就能好好睡一覺了」,媽媽扶著欄杆自豪的說著,自己竟能選擇一條如此滿意的路線,久久不能自拔。

「啪」

關上門便拖著弟弟出去「玩」了,一路上,人流不是很多,心想著大家都應該在家裡吃團圓飯吧。今天的酒樓格外熱鬧,門口的人龍望不到盡頭。有扶著年邁婆婆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想要把這安靜的大街都融化了。有牽著小朋友的,牙牙學語的跟著媽媽說新年祝福,伸出小手向叔叔阿姨「逗利是」,可愛極了。

「哥哥,我們快走吧。」

定了定神,心想媽媽也在馬不停蹄的過著新年的第一天吧。有時候想不明白,為何新年也不放假,也許香港格外的與眾不同吧。作為一個國際金融中心,一個繁忙的城市,應該無時無刻都在競爭吧,不然配不起這個稱號,我覺得也是這樣。

「叮叮叮」「阿姨新年好,祝您身體健康。」弟弟學膜學樣的比著小拳頭,上下擺動。

「哈哈,你應該叫我表姑媽,不過多年沒見,叫錯也正常。」

一臉尷尬的謎之微笑,想著,可能連媽媽也會叫錯吧。來的路上一直在想怎麼叫人好,心想,女的就叫「阿姨」,男的就叫「叔叔」,這樣不怕叫老了對方,令人尷尬。

深藍色的天空鼠竄進來,冷風帶著濕潤的霧氣,吹過臉頰,打了個冷顫,新年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一路下來,竟發現自己多了那麼多親戚「表姨、叔公、姨婆、表哥……」

抱著熟睡著的弟弟,手裡緊跩著的利是封,新年的第一天真是「大豐收」。坐上回家的巴士,撐著快要合上的眼皮,靠在窗前,緩緩入睡。

「姐,剛才六姑婆家的鮑魚很入味,還有淡淡的菇香。」

「那是三姨婆家的。」

一對姐妹刺耳的聲音流進耳膜,半張著睡眼,看著眼前的女人,三十出頭,身材稍微有些臃腫,撐著件大碼的繡邊旗袍,頭上的棕色大捲髮,混著淡淡的玫瑰花香湧入鼻孔。我揉了揉鼻子,睡意上來,便又合上眼,心想:是的,過年了。再後來她們的聊天就聽不見了。

「妹,今天喝的鐵觀音是姓林的還是姓鄭的?」

「是張表哥家的。」

「不管了,總算都去完這麼多家了。」

「咱們明天去海港城看看 LV 包包」

「……」

  • 陳燕君,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中文系二年級學生,曾有作品《潮州的「撈起」》於本報刊登;於「沙田文化研究計劃 ——《竹枝詞》(沙田部分)」擔任研究助理,訪問曾大屋和積存圍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