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求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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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職.之二

「喂!妳好!張小姐?」周偉傑的語氣甚是客氣,但卻遮掩不住心裡的興奮。

「一切順利?」語氣甚是冷峻。作為獵頭顧問的張小姐,無時無刻都帶著一股威嚴。

「應該是可以的。但大老闆很忙,只談了二十分鐘左右。」一直以來,周偉傑都會把面試的來容、氣氛及時間多久等細節告知獵頭顧問,認為這是與經紀保持良好溝通的一個責任。這次「最終面試」並無甚麼內容可言,對方只要求他再介紹自己,然後就是談一些不著邊際的瑣事,氣氛雖然甚好,但時間卻略嫌短了一點。

果然,張小姐亦感奇怪:「二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

「會面的氣氛不錯,只是大老闆好像真的很忙。」周偉傑作出這樣的補充。

張小姐不置可否,似乎對面試的時間長短和內容不甚關心,正式的問:「偉傑,你認為這份工作怎麼樣?你會考慮這個機會嗎?」

「我認為是可以考慮的。」周偉傑盡力掩飾興奮的心情,只說「可以考慮」,並非存心裝模作樣。他知道經過這幾回面試,最大的難關已過,公司應該願意聘請他,剩下來的就是薪金問題。既然已到了議價之時,若在張小姐面前表現得太高興,或對這份工作太過感興趣的話,反而會弄巧反拙。

商業世界裡,但凡好的東西,都須以更大的代價來交換。若對方知道你對這個機會如此重視,在討價還價的時候,便會毫不客氣的向你「壓價」,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既然你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得要付上一點代價,拿出更多誠意來交換罷?

周偉傑再補充:「這份工作,與我現在負責的職務,性質十分近似,都是以財務報表分析為主。我覺得是一份可以勝任的工作。」

那間歐資私募基金現在招聘的是財務分析員,與他現職的客戶經理,本是屬於兩個不同範疇。但原來客戶經理雖然是負責找生意,但企業融資往往存在風險,所以每宗借貸融資,他們都要為客人撰寫報告、作出財務分析及風險評估等等,寫好了「貸款申請書」,再拿去信貸部審批。由於周偉傑現職的這間華資銀行十分保守,相比一般行家來說,更重視財務分析及風險評估,相關的報告之種類及數量,可謂五花八門,遠遠超過其他同行。他於平日有至少六、七成的工作時間,是在做財務分析的工作。

因此,新雇主知他雖是客戶經理,但已具備財務分析的經驗,加上又有會計師的執業資格,才會給予周偉傑這個機會。

於這一刻,周偉傑再次強調自身的經驗絕對與新工作有關,其實是暗示獵頭顧問不要以「你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這一句他們經常掛在口邊的說話來「壓價」。

周偉傑常常覺得這句話十分荒謬。若自己真的沒有相關經驗,人家又怎會聘用?若對方認為自己不能勝任的話,又怎會花錢、花時間在他身上?難道真的請他回公司學習嗎?他把這句說話先行說了出來,就是要張小姐不要用這些幼稚可笑的說話來敷衍他。

「那麼你們有沒有討論有關薪金的事情?」張小姐並沒有理會他的「話中有話」,只顧著問她想知的事情,語氣中帶點不耐煩。

這個問題,似乎是有點奇怪,因為薪金調整的事情,是很少會由大老闆親自去問的。若不是公司的人事部門負責,便是交由獵頭顧問去處理。直屬上司或許亦會在面試時單刀直入,但大都不會在那一個階段討價還價。張小姐從事獵頭顧問多年,經驗非淺,而且一直都知道他們在早前的面試裡,都不曾討論過有關薪金的問題。既然連人事部門及直屬上司也不曾開口,大老闆又怎會花時間和他討論起來?

周偉傑心裡暗笑:「這麼尷尬的事情,還是留給妳去處理罷!難道我會當著大老闆面前『開天殺價』嗎?這正是我們需要獵頭顧問的意義嘛!」他雖然肚裡暗笑,但還是以十分認真的語氣去答她:「並沒有討論過。」

「有討論過他們希望你何時上班的事宜嗎?」似乎張小姐也發覺剛才的語氣不佳,所以現在又客氣了幾分。

「大老闆還未談到這個細節。」周偉傑作出十分簡短的回覆。

張小姐忽然開懷大笑起來:「嗯!是的。大老闆這麼忙碌,又怎會談及這些事?」笑聲忽止,正色的說:「偉傑!我估計對方應該是很有誠意聘請你的。而且較早之前,我曾和人事部談過,他們急於增聘人手,希望你越早上班越好。你應該沒有問題罷?」

周偉傑聽到對方之言,心跳加速,實是大喜若狂,暗想多個星期以來的努力終於成功,深呼吸一下,才說:「當然可以。只是我和現在雇主的合約裡言明,若要辭職的話,需要有兩個月的通知期。如果我要立刻走,便要賠償兩個月的『通知金』。而且,還有一個月左右,便是農曆新年了。公司在農曆新年假期之前,便會發放額外花紅。提早一點走不是問題,只是……」其實在初次見面之時,他早已把這個情況告知張小姐,仍生怕對方忘記,還寄了一封電郵給她,把自己的薪金、額外花紅的情況,及若立刻辭職的話,所須的『通知金』等等,都一一列明在電郵之上。

「若這間私募基金聘請你,當然會補償你的損失,你若提早解約,舊公司需要你賠償合共兩個月的『通知金』,當然是由新雇主那邊負責!人家要你早點上班,一定會補償你所有的損失。你又何必太擔心?」張小姐似乎已對當中的細節說得清楚明白。她的語氣又漸漸急起來,已不再在「通知金」這一個題目上糾纏:「你是希望有百分之二十的薪金調整嗎?」她似乎不大喜歡周偉傑嚕嚕嗦嗦,更急不及待的開始討論薪金的事宜,二話不說的便拋出她早前說過的建議水平。

周偉傑心裡暗罵:「這百分之二十是妳說的,我可從來沒應承過。」一轉念:「唉!還是算了罷。張小姐說得對,人家公司有制度、有規矩,又怎會容我漫天討價?其實百分之二十也算是合理的,加上新雇主又希望我盡快上班,還不如老老實實的接受這個建議罷。」

他正欲回答,張小姐已搶著說:「按你的月薪計算,百分之二十的升幅大概是……」

「稍等一下!」周偉傑忽然大聲的說。

他心裡一寒,過了一會兒,才問:「我們較早前不是已經談好嗎?我們是按年薪計算升幅的。我每年在現職的公司所獲得的額外花紅,合共是五個月左右,多年以來,都十分穩定,但我記得妳說過,新公司的額外花紅,就只有兩個月左右……」

原來周偉傑現職的這間華資銀行,其薪酬機制之特點,是「低月薪、高花紅」。

他今年才三十歲,每月的薪金是港幣三萬元,在同行裡,與相同資歷的人相比是偏低的。可是,他每年獲發的額外花紅合共有五個月左右,在一般華資銀行裡,可謂絕無僅有。雖然額外花紅並不是一定會有,多少也由公司來決定,但這間華資銀行卻十分穩定,五年以來的花紅從不間斷,數額亦沒有減少過。若把這五個月的額外花紅一併計算在內的話,他平均每月的薪金則是四萬二千五百元,才與年資相近的同行看齊。

可是,凡事有好的一面,亦有壞的一面。由於這間華資銀行的額外花紅比同行偏高,所以每月的薪金便相對較低。此外,銀行希望以額外花紅留住員工,不想他們在獲發花紅後一起辭職,所以不肯把五個月的花紅分一次過派發,更把它分為三期。每年的五月及十一月各派一個半月,最後在農曆新年前派發兩個月。

周偉傑早在與張小姐的第一次會面,便已說得清楚明白。

他現在雇主的做法是「低月薪、高花紅」。據張小姐透露,新雇主的制度則是「高月薪、低花紅」。所以對自己最為有利的方法,當然是以年薪去計算薪酬調整。其實傳統以來,銀行業及其他財務機構都十分重視額外花紅。因此,以年薪去計算,也是很普遍的。當然,由於花紅與薪金不同,公司可酌情派發,不少銀行在生意不景氣之時,便取消了該年度的花紅。因此,也有一些雇主,便以花紅數額並不穩定為由,只以月薪來洽談薪酬調整。總括來說,市場上以月薪或年薪去討價還價的人都有,但兩者之間如何選擇,則視乎個別情況而定。

張小姐打斷了他的說話:「你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這間歐資私募基金向來是以月薪去洽談的。這是它的制度!」

周偉傑焦急起來:「可是,我早前也說過了……」

「偉傑,你聽我說,這間公司從不會把額外花紅一併計算在內的。這是人家的制度。就是你這邊有五個月的額外花紅,就算花紅是一年分三次派發,就是過去這麼多年以來,你的花紅金額是如何穩定。花紅畢竟不是薪金,公司始終有酌情權去處理!」張小姐大聲的反駁,直如對他破口大罵一樣。

其實張小姐對周偉傑的情況十分了解,所以在他還未說清自己的論點之前,已先行把它們一一駁斥,教對方「體無完膚」,不知如何應對。

張小姐乾笑數聲,語氣又趨柔和起來:「其實你認真想想罷,我看得出,你是十分希望得到這一份工作的。你現在不過是於一間普普通通的華資銀行裡當客戶經理,可是,人家是行內有名的歐資私募基金,這個職位空缺更是財務分析員!這是多麼讓人羨慕的工作呢!人家早已說過了,其實你沒有於私募基金工作過,更不曾當過財務分析員,雖然你是會計師,曾於『四大核數師樓』工作過,當客戶經理這幾年,也要為客人作出財務分析,但是,你真的從來沒有在私募基金裡工作!你有沒有?你確實是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呢!新雇主認為你有潛質,所以才願意給予你這個機會。三萬元再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升幅,就是三萬六千元了。一般來說,他們若非聘用同行,就只會請畢業生,絕不會請一個『半途出家』的客戶經理。你已三十歲了,轉換行業當然要付出成本!其實相比新雇主給予一般畢業生的薪金,三萬六千元已是高得多了。」

周偉傑聽到「你確實是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這句話之時,胸口如受重擊。

他心下苦笑:「我最討厭的,就是聽到這一句話。我甚至曾發誓,以後找新工作之時,不要再給人家以這一個理由來『壓價』。可是,張小姐還是講了出來,且說得頭頭是道。」

「其實三萬六千元,已是一個很不錯的水平,百分之二十亦是一個十分合理的升幅。你現在有的額外花紅雖然不算少,但月薪偏低,何不先接受這個機會,把花紅化為月薪,將來再作打算?月薪提高了,將來再想轉工作的話,在討價還價之時,便不會弄至這般狼狽了。況且,人家也不是沒有額外花紅。你勤力一點,或許花紅會多一點也未何知呢!此外,在私募基金這一個行業來說,三萬六千元仍算是偏低的,將來就是再找新工作也好,要求雇主加薪也罷,也不會有什麼難度。你何不先接受這個條件,入行之後,再作打算?」張小姐似乎說得很有道理,而且顯得處處為周偉傑著想。

周偉傑的心立時涼了半截,正如給人家以一盤冷水從頭到腳的潑過來一樣,因為三萬六千元這個水平絕不吸引。

在電話裡,周偉傑變得沉默起來,悄悄的拿起計算機,以三萬元的月薪計算,再加上五個月的花紅,現在的年薪是五十一萬元。如果私募基金給予的月薪是三萬六千元,加上兩個月的花紅,則只有五十萬零四千元。表面上月薪是提高了,但年薪卻是不升反跌。唯一的好處,就是公司的確有酌情權去處理花紅,這與有保證的薪金畢竟不大相同。

周偉傑心中越來越慌亂,忽想到大學時代,在財務課堂上聽過的一句十分流行的西方諺語:「手中有一隻雀鳥,勝過樹上有兩隻。」

此外,周偉傑確實十分希望可以轉換行業,因為只要在這間私募基金裡工作兩、三年,便可轉投其他同行了。他清楚知道私募基金給予員工的薪酬,都比傳統銀行優勝。而且傳統銀行確是「夕陽行業」,晉升的機會十分有限,所以對他來說,這份工作,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他正努力儲錢籌備婚禮及購買新房子,著實很難接受這個年薪較少的提議。

「到底怎樣回應才好?」周偉傑對這種「明加暗減」的建議,感到十分為難。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