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二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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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之四)

黃元吉正要出發押解俘虜,去和皇城司的人馬匯合。不料大富分堂的前庭卻突然失火。當大火撲滅後,黃元吉覺得事有蹺蹊。

負責那一帶的丐頭道:「我剛才看到,不知道是誰將妖女那件爛袍子,扔在垃圾堆裡去了。我見它反正已經熄滅了,就沒留上神,孰不知它突然就自己著起火來。」

黃元吉道:「我早就提醒了,此物乃西域異藥煉製,無風自燃,水土難滅,輕忽不得。幸好是虛驚一場,各位還是盡快各回原位,小心把守提防。」

攔路虎罵道:「都聽到了?還不快去!」

兩人又匆匆趕回後院,卻不見那三人,只有周夯一個,拿著車鞭呆呆等著。驢車裡的妙水使依舊不斷掙扎扭動。

攔路虎問道:「那三個人呢?死到哪去了?」

「剛才有個帶棒子的前來,說要召人幫忙滅火,大哥就叫我留下看守,他跟那兩位哥哥走了去。」周夯道。

黃元吉聽周夯說話,覺得有點撇扭,卻一時想不起有何不妥。攔路虎卻道:「魔教隨時攻來,世叔還是趕快去『搬救兵』吧。這口袋是見面禮,希望對家不要覺得寒磣。」

黃元吉白了攔路虎一眼,冷笑道:「你翅膀硬了,倒教訓起世叔來了。」從周夯手上接過車鞭,翻身上了驢車,輕輕一抽,驢子屁股中鞭,一聲嘶鳴,蹄聲得得,逕自朝官路上走去。

過了一盞茶辰光,車子來到一處山坳,四下無人。黃元吉取出哨子,或長或短的吹了起來,音聲有如雀鳴。隨即林子裡陸陸續續冒出一些身穿隱身勁裝的漢子,約有數十人之譜,走近黃元吉車子,列成隊伍。其中為首一人走近黃元吉,抱拳唱喏道:

「皇城司下一指揮所第一小隊邏卒,恭迎黃押司完成任務,凱旋歸來。」

「各位辛苦了。」黃元吉點頭道:「其餘的弟兄呢?都集結好了?」

「聽從押司吩咐,二隊到十隊的弟兄,已經在夷門大營等候調遣。」那人道。

「很好。傳令下去,各員按兵不動,靜觀其變。」黃元吉道。

「什麼?」那人奇道:「難道我們不是去剿滅五通神廟的流氓歹人嗎?」

「嘿,大富分堂多行不義,自然有人出手對付。我曾好言相勸,但對方頭目執迷不悔,就算是大羅金仙亦沒法渡也。」黃元吉,道:「小乙、秦七,你們兩個隨我回大營稟報都指揮使。其餘人等,分作三班,留守路旁,輪番休息。如見有江湖豪客找上丐幫,便放任他過去攻打。若有叫化子逃向京城,則就地截殺。」

眾人得令,各自前去埋伏,有人從林中拉出三匹健馬,轉交黃元吉。小乙和秦七從驢車上抬下那隻大麻包袋。小乙身材瘦小,秦七卻甚是高大。於是麻袋放在小乙的馬上。三騎快步疾行,若半盞茶時候,突然路旁竄出一隻老鴉,撲向小乙馬頭。那馬吃驚,人立而起,將那麻袋摜倒在地。「袋子」大叫一聲,雪雪呼痛。

剛才那兩個皇城司邏卒擺放麻袋之時,已知袋中古怪,抬下馱上之間,也感覺得裝的是人。只是上司不提,下屬自然不問。因此聽到「袋子」叫痛,亦不奇怪。那袋口破裂,滾出一個人來,卻不是窈窕女體,而是個十五、六歲的後生。

黃元吉認得這人是范家門弟子,就是剛才替他套驢車的那個名叫方十三的小乞丐。這後生見事已敗露,一骨碌的滾開,拔腿就跑。別瞧他身型矮小,撒開腳丫子跑,一眨眼已跑出十來丈遠。

黃元吉輕咳一聲,他身旁那個叫小乙的邏卒隨即從腰間解下一根物事,雙手橫持。原來是根鎖鏈,約有七八尺長,一端串著圓球,另一端串著個紡錘,黃澄澄的全部以銅製造。只見小乙右手拿在鎖鏈中間,甩臂轉動,圓錘角錘便如大車輪般轉動。突然間小乙口中吆喝,右手放開,銅鏈如同盤蛇飛噬,直撲方十三,刷啦啦的,銅鏈已捲住他身子,圓錘借那一摜之力,順勢擊中他的後腦兜,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往前扑倒。

秦七和小乙翻鞍下馬,走近方十三,一左一右的把他帶回黃元吉跟前。秦七朝方十三膝彎處踹了一腳,方十三立即跪倒。秦七從腰後摸出兩把奇門兵器,其形制:長為一尺二寸,象徵十二時辰,短柄而三股,即天地人三才。中間一股,上粗下細,八棱無鋒。左右旁枝,屈曲前伸,長三寸許。整體狀如筆架,因此此物俗稱「筆架叉」,但正確稱呼應該為「鐵尺」,乃戰場兵器「鐧」變化而來。「鐧」重而無鋒,非剛直不阿者難以運用,常常為國君賞賜給忠直大臣,並予其「上打昏君、下打讒臣」之權。變化後改名為「尺」,乃測天地準繩、量人間法度之義,為衙門公人所樂用。

秦七瞧了瞧這小叫化的足後跟,嘿的一聲,兩把鐵尺直插入足踝旁邊的泥土,一左一右,幾沒至柄。鐵尺的旁枝卡著方十三的腳踝,將他硬生生的釘住在地,直挺挺的跪在黃元吉馬前。

方十三啐了一口,罵道:「清明時節還未到哩,老子倒要跪孫子來。」

秦七啪的搧了他一巴掌,喝罵:「小叫化,死到臨頭還敢無禮。」方十三道:「孫子打爺爺!」秦七正要再打,黃元吉搖手阻止,依然笑容可恭,道:「那女的去哪了?說出來饒你不死。」

方十三瞅了黃元吉一眼,冷笑道:「我只道你是攔路狗的師叔,最多只是跟官府做狗腿子。沒想到你自己就是個海翅子。你倒猜猜看我會不會告訴你?」

黃元吉也不惱不火,道:「根本不用你來告訴我。剛才我還在納悶著,現下我可知道了。如果只是『呼應神煙』死灰復燃,根本就不會有人喊有敵人。當時你和另外兩個丐幫弟子在幫忙搬人上車,在前庭放火的就是那個小娃兒吧?」

「鷹爪孫也不笨哪。」方十三譏道。

事情就正如黃元吉所言。當時黃元吉和攔路虎將妙水使抓住,綁在後房裡。周夯見狀,拉住方十三,幾乎哭了起來:

「大哥,那個姊姊是我帶進來的,如今被攔路虎抓住了,他們一定會害死她的。大姊姊對我很好,我可做了件大壞事了。」

「嘿,聽剛才說的,明教和窮家門互相廝殺,兩邊都不是好人。可是那女的長得賊漂亮,毀在攔路虎手上太可惜。就算她是敵人,老子也得救了再說。只是如何能偷偷下手不被老狗警覺?」方十三眼珠一轉,道:「咱們別一根繩子上栓牢了。你到廚房看看,找那火寸、燧石什麼的,然後在前庭隱蔽處,偷偷點火,燒得越大越好。我在這裡盯著,見機行事。」

所謂「火寸」,夜中有急,苦於作燈。故有智者削杉木寸許,一頭染以硫磺,置之待用。只要用燧石、火刀打出一丁點火星,便能化作一團明火,既可點燈,又能起灶。東京市街上到處有得賣,名曰「火寸」,又叫「發燭」,指其用以點燃蠟燭燈光。亦叫「引光奴」,蓋其價賤也。後來此物經阿拉伯海商傳往歐羅巴,當地人稱之為「中國火」。西洋人為此不斷改進,直到十九世紀初由英吉利國的藥師「走佬莊尼」(Johnny Walker 氏)發明出「火柴」,於清末時逆向輸入中華。清人無知,視為先進產物,謂之「洋火」。殊不知此物源出中華,令有識者皆生扼腕之嘆。

「知道了。可是為什麼要點火?」周夯問。

「還記得瓦舍子裡說書唱的戲文麼?但凡以小博大,一定會用火攻,借機渾水摸魚。」

「我明白了,那我點火之後,又該如何?」

「趕快回到我處,看情況接應。」

周夯逕自去了,方十三獨個兒躡手躡腳,欺近攔路虎和黃元吉的房間。隱約聽到內裡的說話。突然間,房門一開,攔路虎沖將出來,方十三趕忙哭喪著臉,向他「求救」。攔路虎自然是視若無睹,並喝令他預備驢車。

大富分堂備有驢車,以備不時之需。只是驢子要料理照顧,餵食草料,清理糞尿,都是骯髒勞累的活。而且驢馬等牲口總是有股味道,洗得再乾淨也會沾得一身羶臭。因此都是分派到地位最低的人去幹,那自然就是方十三他們了。

方十三把好驢車,攔路虎與黃元吉連同兩個後生,提著麻袋來到後庭。接著前庭起火,發生騷動,引走黃元吉與攔路虎,剩下那兩個後生和方十三看守驢車,方十三暗暗叫好。

剛才扔擲麻袋時,妙水使尖叫一下,兩個後生乾嚥唾沫的醜態,方十三已瞧在眼裡。又斜眼一瞥,見到周夯已回到後庭,潛伏牆後。於是心生一計,涎著臉道:「兩位哥哥,反正堂主和老前輩都不在這,咱們弄點樂子如何?」

其一個後生道:「他們讓咱們看好了這女子,怎生弄樂子法?」

方十三嘴角朝那麻袋一努,一臉猥褻的神色。

另一個臉上泛紅,道:「要是堂主知道了,定會扒了咱們的皮。」

方十三道:「只要不解開袋子,她又不會少了塊肉的?更何況先前把她嘴巴堵上了,自然告不了咱們的狀。」他見二人口風鬆動,因此火上澆油,來個生米煮成熟飯。他爬上驢車,一把摟著袋子,隔著一層麻皮上下其手。妙水使自然是悶聲尖叫,劇烈扭動反抗。

如此「隔靴搔癢」一會,方十三才跳下驢車,笑嘻嘻的對著二人道:「兩位兄台失禮了,小弟第一個吃螃蟹,果然是滋味無窮。」

那兩人對望一眼,又望了一眼麻袋,再望一望對方。只見美女無反抗之力,耳中聽得陣陣嬌喘,腦內盡是綺麗風光。於是不約而同,同時爭先恐後,搶上驢車,口中罵道:「我比你大兩歲,你該先讓我!」「平素都是你佔好處,這一敞可讓你不得!」

三人夾在驢車內,便見狹窄侷促。兩人也分不清前後左右,一任亂摸。然而,滿以為可以手感溫馨軟玉,卻只有麻袋札手生疼;原以為可以聞到香汗淋漓,卻只嗅到一股子驢馬羶氣。接著頭頂一痛,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方十三和周夯趁著這兩個後生色慾薰心,一人拿著一塊板磚,把這二人打暈了,接著把他們拖下驢車,拉到後庭牆外。方十三心道:「一不做,二不休。」便囑咐周夯:「你先回去解了袋子,放那女的走。」周夯本意就是為了要救人,急忙點頭去了。方十三從懷中摸出一柄剔肉小刀,按著師父當年所教,摘了一片芭蕉葉,用刀子串了,再對著那砸昏了的丐幫弟子,摸準喉頭要害,一刀割了他頸旁大血管。鮮血急噴而出,被芭蕉葉擋住,因此身上不沾半點血腥。

另一個也是如法炮製,方十三冷笑道:「你這兩個腌臢畜生,平常讓老子吃癟,也教你吃老子洗腳水。」張望一下,拿了塊遮蓋柴薪的蓆子蓋住屍首。完事後,回到驢車旁,已見到周夯放了妙水使出來。只見這美女一頭亂髮,身上衣服狼藉,臉上滿佈淚痕,已解開了手上和嘴巴的束縛。周夯正在割斷她腳上的繩索。

妙水使一見到方十三,眼裡仿如迸出火來,不及繩索完全解開,已一步搶前,揪住方十三胸口,罵道:「你這矮潑殺材,是你第一個動手的吧?你……你……」用詞粗鄙,和她先前大相逕庭。

方十三平生最恨人笑他矮,但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暗暗好笑,道:「是啊,第一個摸你的就是老子。另外兩個已經被我幹掉了。不過老子吃虧大了,剛才直上直落,毫無半點手感……」

「啪!」妙水使馬上賞了他一記清脆耳光,怨恨地道:「早晚教你死在我手裡……」說罷發足狂奔,越牆走遠。

「真是好人沒好報。你看……她又有什麼好抱怨的?」方十三撿起麻袋,對周夯道:「救人需救徹底。這一出的下半場,要看你了。」

周夯道:「大哥,你……真的殺掉了那兩個人嗎?」

方十三安慰他道:「傻子。你大哥又怎會殺人?我把他們綁外面林子裡了。」當下走到車上,抖開麻袋,鑽了進去,又道:「你記得要依原樣將麻袋口綁好。待會兒那老咬蟲見老子蹦將出來,那模樣可真好笑得緊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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