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獵頭交易.求職.一》

求職.之一

現在是二零一三年一月四日,星期五的早上,大約十一時左右。

於香港中環置地廣場裡地面大堂的一個圓形噴水池之旁,有一名頗為高大健碩的青年,正急步往「中環地鐵站」方向走。

他穿得西裝筆挺,英氣十足。這青年名叫周偉傑,今年不過三十歲,談不上英俊,但一身古銅色皮膚,滿臉笑容,亦頗為討人歡喜。他的心情甚為愉快,步伐越走越急,穿過各大名牌店鋪之間擠滿了遊客的通道,踏上扶手電梯,轉眼便已走到位於廣場地庫裡的「地鐵站」。

「我終於成功了!」原來他剛好完成了一個面試,更對自己的表現亦十分滿意。這次面試,其實已是整個招聘過程的最後一關,可算是「最終面試」。

在這個「最終面試」之前的一個星期左右,獵頭顧問張小姐曾致電給他,千叮萬囑的要他作好準備,更言明獲聘的機會不少。張小姐透露,專程由歐洲總部過來的大老闆,將會與三個應徵者見面,雖然競爭激烈,但只要做足準備,贏面應該甚大,更悉心指點他一些面試的竅門,還告訴了他有關公司的動向及大老闆的喜好等等。

那時候,周偉傑心下暗笑:「據我所知,大老闆經常穿梭歐洲各國,但很少會來亞洲區。來到香港的行程應該會很緊密,又怎會有空面見三位應徵者?一般來說,已過了一關又一關的面試,最終應該由直屬上司篤定人選,與大老闆見面,不過是一場儀式罷了。只要表現四平八穩,不要得罪他,九成會獲得聘用。直屬上司若不是心裡有數,又怎會把人選推薦給大老闆?難道本身已獨當一面的他,還要大老闆花時間替他『揀卒』?所以一般來說,大老闆只會見一個人,就是有時間,最多也只會見兩個。另外一個,當是作後備之用罷了。我獲得聘用的機會應該很大才對,若非如此,獵頭顧問又怎會願意花時間在我身上?『三選一』的說法,不過是張小姐的把戲。目的是要我感到有潛在的威脅,在稍後的議價環節之上,不要漫天討價的浪費時間。」

果然,當時張小姐在電話裡,早已急不及待的嘗試與他討價還價,洽談薪酬等細節。

「容後再談罷!我希望可以先準備好面試,成功獲聘後才作考慮。」周偉傑給她逼了好幾遍,也是翻來覆去的這一句話。因為他明白,議價之事,他並不怎麼擅長,大概只知道不能這麼早便給人家知道自己的『底線』。

周偉傑從來不貪心,但也明白遊戲規則。在當今世道裡,升職加薪的機會,多半是在轉工作之時才會發生。一般來說,大部份公司都不會栽培員工。公司為免麻煩,大都會傾向先在外面聘請,若沒有合適的人選,才會考慮提拔公司裡的人。以加薪的幅度來說,最多也只會與通脹率差不多。逗留在一間公司太久,薪金的購買力,甚至乎可能會下降。

他現正於一間華資銀行裡當客戶經理,已有五年之久。所以,眼前這個職位空缺,確是一個獲得「真正加薪」的黃金機會,應對這類問題的時候,便變得份外小心。

「很多應徵者都是因為喊價喊得太狠,不少更指明要加薪百分之三十至四十!這樣過份,人家又怎會同意?最終還不是錯失了大好良機?價錢叫得太高,老闆會覺得你貪得無厭,對你的印象分也會大減。而且,公司有制度,根本不容許你太過份。還不如這樣,我們在百分之二十的水平上下去想想罷。」那時候,張小姐語氣囂張,亦甚具威嚴,聽周偉傑不肯「開價」,已急不及待地拋出這個「加幅百分之二十」的建議。她工作效率極高,凡事都要快人一步,而且從來就是這般快人快語,似乎不願意浪費半點時間。她在周偉傑進行「最終面試」之前,已開始洽談薪金這一個環節,逼他早日作出決定。

可是,周偉傑仍是不置可否,她見威逼不成,語氣又漸漸變得柔和起來:「偉傑,你放心罷!你的薪金調高了,我的佣金也會相應增加,大家是『同坐一條船』的。難道我會不想給你爭取到一個好價錢麼?讓我替你想法子要一個合理的價錢罷!我其實剛與公司的人事部溝通過,已先行替你『摸底』。我相信這百分之二十的水平已算是十分合理。」語氣雖是客氣了一點,但還是釘著這百分之二十的水平不放,似乎非要周偉傑即時表態不可。

「嗯!這也是合理的。但容後再談罷!」給人家逼得緊了,周偉傑最終只有這樣的回應。

其實周偉傑也認為這個水平合理。

這間公司有的是錢,薪金多少不會是問題,但在商言商,一切也要以市場合理價格作為依歸。此外,轉換工作的薪金加幅,亦有一定的「潛規則」需要遵從。除非是十分特殊的情況,一般而言,應徵者都會希望得到最少百分之十五或以上的升幅。這幾年間,政府公佈的通脹率,大概在百分之四至五左右,大部份公司的每年平均薪金調整,也是在這個水平上下。

此外,轉換工作有一定的風險,除非應徵者對現職的工作忍無可忍,否則大都不會接受百分之十或以下的升幅。他反覆思量過,以這一份工作來說,「著墨點」在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之間亦算合理。他清楚知道,在討價還價的過程之中,這個「正面訊息」是應該告知對方的。他當客戶經理的時候,早已明白到這些「江湖規矩」。縱使不願與對方在這一個階段洽談細節,也得要暗示這個水平是可以考慮的。因為在商業世界裡,時間就是金錢,若不給予對方一點「正面訊息」,對方未必會花時間作下一步的部署。若賣方索價十萬,而買家只願意出一萬的話,差距太大,一般經紀絕不會浪費時間在這些生意之上。

張小姐在那時測試一下周偉傑的想法,其實也是無可厚非。周偉傑給人家咄咄相逼,只得拋出一句「這也是合理的」的說話來。當然,他雅不願在那時候多談,所以還是補充了一句「容後再談」,凡事留有餘地。

這次「最終面試」十分順利,與大老闆會面時的氣氛甚好,亦沒有什麼刁難周偉傑的問題,只與他談及不少生活瑣事,在歐洲諸國的趣聞及多年以來的工作心得等等。大老闆是法國人,雖已年逾五十,但對周遭的事情仍似是十分好奇,且態度友善,說話時滿臉笑容,與傳統華人老闆,素以長輩自居的作風大異,周偉傑對他亦頗生好感。只是大老闆十分忙碌,難得來到香港,行程早已排得極為緊密,只談了若二十分鐘便結束了這次面試。

「終於可以轉換行業了!」周偉傑離開這間公司後,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走入「地鐵車廂」。

原來他現正於一間華資銀行的企業融資部門裡當客戶經理。這間華資銀行歷史悠久,只專注傳統銀行的業務,由創辦人成立至今,已傳了四代,規模不大,但勝在公司的文化較為傳統,甚少裁員,每年派發的花紅亦很穩定。他畢業後,在「四大」核數師樓工作了兩、三年,便轉投這間銀行。可是,這裡晉升的空間十分有限,留守在這裡,很難會有什麼作為。此外,他亦驚覺傳統銀行業務正走下坡,所以漸漸萌生轉投另外一個行業的念頭。

一個月前,他忽然收到張小姐的來電,得知一間歐資私募基金的投資分析部有職位空缺。所謂的私募基金,是指一些只私下向少數極富有的投資者募集資金的投資機構。因此類公司只向特定的投資者交代,不用面對公眾,受到的監管較少,與傳統金融機構的作風不盡相同。他知道這間私募基金作風低調,雖是名不經傳,但坐擁豐厚的資產。

現時歐洲經濟低迷,銀行更時常爆發裁員潮。可是,這間私募基金不僅沒有受到金融海嘯的沖擊,還可乘勢招兵買馬。投資分析部已有五名員工,這是一個新增的職位。其實歐資私募基金增聘人手,多半會先考慮在歐美金融機構裡找人,甚少會從華資背景的機構入手。

此外,他是客戶經理,又不是財務分析員,兩者雖同屬金融業,但負責的範疇不同,「行內人」並不會把之歸納為同一類別,更會把傳統銀行及私募基金,當為兩個不同的行業。由客戶經理轉職至分析員的例子不是沒有,但並不常見。因此,周偉傑的機會本是不大的。可是,在張小姐的穿針引線之下,竟然收到對方面試的通知。

他一心想轉換行業,深知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面試之前做足準備,過五關、斬六將,最終來到最後一關。由於在先一輪的面試裡,周偉傑曾與直屬上司會面,二人言談甚歡,早已清晰獲得對方的「正面訊息」。這次得到「最終面試」的機會,實已贏了九成。

不經不覺之間,周偉傑從車廂裡看到月台,見到眼前一片綠色,便知「地鐵」已駛至「炮台山站」。「地鐵」打開門後,他急步走了出去。原來他仍與家人同住在鄰近「炮台山站」的「城市花園」裡,他每天都是乘「地鐵」往返公司。這一天,他隆重其事,特地向公司請了一日有薪假期。面試後便先行回家休息。

回到家裡,空無一人,父母都不在。家裡的傢俬及擺設十分簡約,雜物亦不多,以白色為主。這個住宅單位約八百餘平方呎,共有三個房間,在香港來說,居住環境已算不俗。他父母於八十年代初已買了這個單位,銀行戶口裡亦有一點閒錢,談不上富有,是香港典型的小康之家。二人剛退休不久,每天一早都會與鄰居一起外出,至傍晚時分才回家。

周偉傑脫去身上的西裝,換上一件普通的便服,坐在「梳化」之上,嘴角含笑,滿心歡喜,忽一會兒,又想:「或許過多一年左右,便可以買房子,正式向嘉儀求婚了!」

嘉儀是他的女朋友,倆口子拍拖多年,感情穩定,本打算購買房子後,立即結婚。可是,由於香港的樓價本來已很貴,他們勉強的儲蓄了一筆「首期」,卻遇上了美國施行的「量化寬鬆」政策,樓價於這幾年間「暴升」。他們千辛萬苦省下來的錢,頓變得不夠用。若要購買房子的話,便沒有錢舉行一個較像樣的婚禮。因此,他們只有約定,把計劃推遲兩年。在這段期間,他們一方面繼續儲蓄多一點錢;另一方面,二人都會嘗試找尋新工作,希望薪金得到一個合理的升幅,為組織新家庭,作好準備。

他想起嘉儀,臉上即露出溫柔的微笑,正欲打一個電話給她報喜。忽然之間,聽到手提電話的鈴聲響起,卻無「來電顯示」。

周偉傑一看,便知這是獵頭顧問張小姐的來電。他一直也不甚明白,為何獵頭顧問的電話,並沒有「來電顯示」。印象之中,除了她第一次打來的電話有「來電顯示」之外,之後的電話都再沒有顯示。難道獵頭顧問除了於第一次的交談之外,連電話號碼的紀錄也不想顯露給人家看嗎?無論如何,他很想找到新工作,所以只要電話一響起,也會急不及待的接聽。這幾個星期之內,差不多全部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都是屬於張小姐的。

到底她為何這麼快便打電話過來?

待續。

  • 寒柏,從事金融業,自由撰稿,醉心武俠小說創作;近期發表《汴京遊俠傳》、《獵頭交易》、《清明上河記》和《天人》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