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二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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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之三)

若在平時相鬥,對方全神防守,暗器自然難以湊效。但突然搶高,居高臨下,此法往往得售。但如此這般,也就是將下盤賣給了別人。黃元吉當然不會客氣,竹棒直刺,點在妙水使丹田處。妙水使真氣一窒,即時摔倒下來。

「不好了!堂主中招了!」群丐大駭,東奔西走。黃元吉罵道:「休要慌張!他死不了。」

妙水使見攔路虎中梭,雖然自己失手中招,也笑道:「這梭子上餵有劇毒,不出一個時辰,你便要死了。你作惡多端,靈魂黑暗無比,定必要下地獄。」

攔路虎中梭後一直摔倒在地,聽了她言語,突然躍將起來,哈哈大笑,道:「你這個賤婦還真夠蠢的。我既然預計了明教會遣人行刺我丐幫要員,又怎麼會不早作預防?」解下外衣,卻見他穿著了厚厚的牛皮內甲,兩枚銀梭嵌在上面。他輕輕剝了下來,道:「我也用這個打你試試。這叫自作自受。」

妙水使舉起短刀,正要自刎,黃元吉箭步上前,竹棒先戳她右肘內側,讓她前臂一麻,手掌一鬆,短刀跌落。然後棒隨臂轉,棒身已搭住她後脖,把她整個身子壓得俯將下來。左手的兵器也立時讓人繳了。

黃元吉道:「失禮了!」又轉頭對丐幫弟子道:「取架生來!」

隨即有兩名年青丐幫弟子手持繩索,扳手拉腳,三下五除二,將妙綑成一團。又取了一根筷子,橫卡住妙水使嘴巴,然後拎了根繩子紮在兩頭,在她腦後勺緊緊地勒著。此乃兵家中夜襲時防止士兵出聲驚動敵方之物,即成語中「銜枚疾走」的「枚」。

這樣妙水使既不能咬舌自盡,亦不可高聲呼救,只能夠口中嘟嘟嚷嚷,流涎噴沫,再加上她被繩索綑綁,這光景倒也和市場上販賣的大閘蟹相似。

黃元吉道:「怕你想不開幹傻事,且忍耐這片刻須臾。」說罷打手勢將她送入內堂。

攔路虎對手下道:「大家招子放亮點,順風子扯足。剛才都聽到了?這妖婦的同伴馬上要殺來。咱們窮家門的是不是孬種?人家欺上門來,咱們是撒開腳丫子逃呢?還是捏緊拳頭揍他媽的?」

殿中眾丐一齊叫:「揍他媽的!」

攔路虎笑道:「那才是窮家門的好漢。你們到外面跟『門外的』說,待會兒聽從指揮,幫助鞭托。能打的去抄傢伙,不能打的就去幫忙把風。若然有人臨陣逃脫、獨自逃生,棄兄弟不顧者,家法伺候!」

配置停當,便和黃元吉進到內房。一關房門,攔路虎就搓著雙手,滿臉堆歡道:「黃叔父,這一敞,咱大富分堂不單幫助官家挑了明教的老窩,還多了筆意外收獲,抓到個美女娃兒做俘虜。她還是個妙水使哩。不知道值不值一個供備庫副使的位置?」

黃元吉白了他一眼,啐道:「一口就想要個從七品的?別人都不用幹正事了。瞧你這兔崽子幹的好事。我只讓你命門下弟子,多加留意地盤內的明教窩點。你呢?卻狐假虎威,到處招搖撞騙,端人家的場子,佔人家的火穴,惹得神憎鬼厭。好了,現下人家找上門來,你看看,就連范家門自己都不來幫忙哩。」

攔路虎道:「哈哈,世叔可別怪小侄見錢眼開,跟官府斤斤計較。江湖中人心裡明白著,官家對咱們啥都不管,任由咱們自生自滅。但明教開山立廟,公然抗官抗稅,因此官家非要殺雞警猴不可。可是哩?朝中的大老們,讀了幾本子曰詩云,考了個屁把科舉,然後就成了人上人了,絲毫不把咱們這些吃苦力飯的人當人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應差時不順心,還得打咱們板子。老話說皇帝不差餓兵,要咱們出來,去他娘的仁義禮智。要不是一開始皇城司充許了咱范家可以隨意侵佔地盤,小侄也懶得當這冤大頭哩。討這個官職,也只是一時口爽。還真供上職了,天天應付那些窮酸也夠煩的。」

他從暖籠內取出一把茶壺,給黃元吉濃濃的點了一盞茶,道:「不過侄兒還是感恩黃世叔你一收到明教要報仇的消息,馬上就通知小侄。世叔好意,著我趕快散了大富分堂。投桃報李,因此小侄也送一場大富貴給世叔。你們官兵趁他們找大富分堂尋仇的時候,將他們聚而殲之,一舉撲滅。省得官兵到處尋找,這豈不是世叔您的大功勞?」

黃元吉接過茶杯,搖了搖頭,道:「你道官府是你家開的?愛什麼著便什麼著?皇城司權力有限,暗中調查摸點,做掉一二個硬爪子,那還可以。要調兵遣將幹大架,那可不行。」

攔路虎眨巴眼道:「皇城司就是皇帝老兒的耳目爪牙;上察百官、下視州郡。如有不妥之處,暗中為官家解決。這事兒全江湖的人都知道。邪教妖徒擾攘東京,算不算皇城司該管?在錢塘、兩淮一帶打敗明教的官兵,都是些廂軍、鄉勇,因此才有姦殺擄掠的事。這些軟腳蝦都能夠打嬴,何況拱衛京畿路的三衙禁軍?說皇城司使差遣不動官軍…… 拜託,大富分堂就在開封城外路,因此不用裝呲虎來嚇世侄了。不然明教殺來,咱們的兄弟有一兩人逃到開封城裡,一傳十,十傳百,這麼多叫化子同時傳言,魔教襲東京,皇城司和三衙可吃不完兜著走。」

黃元吉道:「小時候的你一直大喇喇的,沒想到你還懂得上屋抽梯、借刀殺人,我還以為你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大老粗。」

攔路虎笑道:「人人都以為小侄有勇無謀,這樣才不會防我啊。」

黃元吉道:「萬一戰火燒到這裡,你手下就少不免會有傷亡啊。你捨得了?」

攔路虎道:「死道友不死貧道,世叔你在皇城司當差,還不清楚麼?」

黃元吉道:「你能想到這樣,那可很了不起了。若然如此,我先帶走那女娃兒回去覆命——」

攔路虎道:「世叔你綁著個大姑娘在路上走,也太礙眼了。」他打開房間,正要喚人,卻見方十三在外面,遂喝道:「你這傢伙在這兒幹什麼?」

方十三道:「是這樣的,我剛才忘了向您匯報,王哨頭那件事,弟子從他身上榮了這個腰牌,不知道如何處理…… 還有我二弟在他們手裡,只怕……」

攔路虎一把奪過腰牌,捎入懷中,罵道:「去去去!哭什麼喪?你們三人死活老子現下懶得理。日後再給我找麻煩,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還不去後院給老子套好驢車了來?」

攔路虎和黃元吉兩人來到囚人之處,命人取來一隻大麻包袋。兩個年青弟子進到屋內,挾起了妙水使,讓她足不點地,如老鷹抓小雞般拎將出來。但要將她裝進袋子裡,卻也大費周章。妙水使雖然被五花大綁,但正是剛才忘了綁腿,她不斷大起飛腳,讓這兩人烏鴉啄烏龜,沒法下手。黃元吉乾咳一聲,一指點在妙水使後腦。妙水使眼前一黑,嗚嚶一聲,登時軟癱下來。那二人連忙將她打包裝好,用繩子紮緊袋口。

其中一個年青人笑道:「前輩既有此功夫,何不一早就將她點翻?也省卻了綁縛的勁兒。」

黃元吉笑罵:「你們遮莫是說書聽多了?以假當真?點穴閉氣,制人手足,截人神識,那最多只能維持一時片刻。被點中者只要稍作調息,氣血一通,手腳便能動了。若然點了穴道就不能動彈,想什麼時候解便能什麼時候解,那還要牢獄枷鎖來幹嗎?」果然隨著他話音剛落,在袋中的妙水使再次扭動起來。

攔路虎罵道:「還楞在這裡幹嗎?黃前輩有正事要辦,要帶了這妖女去。快把她帶到後院裝車!」

一行人來到驢車處,方十三已經預備停當。兩個年青弟子各自揪著麻袋頭尾兩角,同時「唏呵」一聲,已將麻袋甩進車裡。妙水使吃這一摔,尖叫起來。方十三和兩個年青弟子聽到這女聲,不禁乾咽了口唾沫。黃元吉瞧在眼裡,暗暗好笑。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在前庭大叫:「起火了!起火!敵人火攻啊!」

攔路虎望了黃元吉一眼,黃元吉道:「我們一起去看看!」回頭對三人道:「好生看著,別走開!」

攔路虎和黃元吉同時沖到前庭,卻見眾人圍著園子角落,拿著鏟子鎬頭,不斷把土塊、泥石之類往火光裡投擲。濃煙滾滾,迷得人眼也打不開。

黃虎兩人命眾丐退開,卻是平常堆放著垃圾廢物的角落著火。

「笨蛋?還不澆水滅火?」攔路虎罵道。

「實在邪門—— 這火越澆水越猛!」旁邊一乞丐道。

黃元吉眉頭一皺,左足一登,身子落在牆角後方。眾人聽得「噸」的一聲,這土牆登時向前塌下,土崩瓦解,卻將火頭撲滅。

黃元吉道:「這火怪異,彷彿又有人用了『呼應神煙』—— 難道是明教救兵殺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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