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na《中國特色低人權優勢》

科學家賀建奎基因編輯的事兒,已經很多論者抨擊了,中外學者大部份都毫不保留地譴責,而衛生部也表態要依法調查,不會放水。

大部份的抨擊都基於倫理。簡單地說,胚胎在十四天之前不會發育出神經系統,而只是一團細胞,不會比我們平常吃的雞蛋更像生命。這時候,任何處置都不產生 — 除了宗教上的 — 倫理問題。所有編輯人類胚胎基因的試驗都在這個階段進行並銷毀。

賀建奎的問題是讓編輯過的胚胎繼續發育,讓它成為人而誕生於世。本應被銷毀的東西變成了生命。不過僅就這一點來說,也不一定違反倫理。絕症病人常常就願意做新藥的白老鼠,結果可能奇跡地痊癒,也有一點可能讓自己變成某種生化危機怪物。如果變成喪屍,還有沒有人類的生存權?這也是一個倫理問題。既然自願試吃新藥的潛在倫理危機都被無視,胚胎會否變成人類之外的東西,其實也不是關鍵。關鍵是胚胎沒有主觀意識,家長的决定權能否、在什麼情況之下才可以決定孩子的命運?在現代社會,我們無法認同父母對子女有絕對的人身支配權,父母的權力肯定要放在一套準則、一個框架內行使。

涉事的母親沒有 HIV 只是父親帶有病毒,而現時阻斷 HIV 遺傳的技術已經成熟而且不算昂貴。反之,考慮到現在編輯技術未成熟,編輯脫靶機會很大,這次的編輯中靶率只有 44%,還不如擲毫子,而脫靶誤中正常編碼的,就可能是先天的癌症,更別說擊中之後代碼能否如常的複製粘貼。孩子長大了、甚至生下代就有癌症,家長有什麽理由這樣做呢?因此可以說,賀建奎純粹是做編輯實驗而不是治療或預防,譬如哈佛醫學院基因工程專家 George Church 教授就表示:Main emphasis was on testing editing rather than avoiding the disease。毫不意外地,這句話被多數的中國媒體忽略掉。

如果說單純編輯基因的技術,幾年前中國已能把人和羊的基因編輯在一起,但那胚胎在十四天內已人道銷毀。其他國家走得更前一點。這次從技術上,完全沒有突破點,就只有「國產、中國首次、世界第一」這類玩意兒,某種氣味撲面而來。

我們不如放下胎兒的倫理問題,而放眼全人類。社會的福祉、科學的發展,是那些給這次試驗做辯護的說辭。賀建奎在消息公布的次日,出席香港的基因學術會議,他面對倫理方面的質詢,一點都不從那位孩子、那對家長的角度回答,而總是說「你知道艾滋病人多慘嗎」,高度就是不一樣,滿滿心懷天下。

說技術進步始終要有第一個實驗品,第一個犧牲者。話是沒錯,但這個可能幸福但九成犧牲的白老鼠,怎樣産生?這就回到上述孩子自己的生命權的問題。就假設是成年人好了,然則由誰去施行?技術成果如何共享?如果有人要自願犧牲換取人類的一小步,那成果應該屬於全人類,而不是出錢等收割的金主。

君不見,現在國內多少病人自願試用實驗階段新藥,但成果盡去了外國藥廠,反過來壟斷中國藥物供應,讓多數人死而不是讓多數人活。

抱著「技術就是一切,社會整體獲益」的技術主義者,就像科幻小說的技術教團一樣,最終只會成爲既得利益獨裁者,譬如《Fallout》中的鋼鐵兄弟會一樣,為了技術而無惡不作。表面上技術沒有政治成份,但馬克思告訴我們,生產資料所有制就是政治的本質,而技術既然是生産資料,它就一定是政治,技術人員占據和私販屬於全社會的財富,和財閥軍閥沒本質區別。

所幸,知識界還存有一點理想主義。世界主流的對基因編輯的倫理限制,真不只是宗教信仰霸權,不是什麼西方對中國的打壓。對於資本最終控制人類、讓人在死亡面前都不平等的黑暗未來,這是人類的一絲理性抗衡。也許簿弱而虛僞,但,僞善起碼是邪惡對正義的最大敬意,這已經是人類在技術奴役時代的門檻前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最微弱的呐喊。

倘若這個潘多拉盒子不經公議而私自打開,如果當事人不付出代價,只會成了破窗理論的破窗,大家都爭著拿錢改造人,買窮人的命做實驗品,成果就由各種二代三代享受。誰把盒子打開,那就是一次歷史事件,而人類作爲一個基本平等的物種整體,也將成爲歷史。

誰叫中國的發展優勢是低人權呢?馬克思說,一個社會制度在完全釋放其生産力之前,决不會消滅掉。憑這句話再加上路徑選擇原理,可預料中國只會越來越榨壓人權來續命,就像所有革命前夕的社會一樣。我絲毫不懷疑下一次技術奇點會在中國誕生,但無論成功與否,都和這片土地的奴隸沒什麽關係,人類都已經不是同一個物種了。

初步看來,此事涉嫌違法。不過頂著「中國第一」威名的賀建奎大概不會有事的。在這魔幻現實主義年代,口說中國,身披國旗,就是殺人放火的金腰帶。正如劉強東在美國雖然未被起訴,但涉嫌性侵的調查資料都公開了,明明他是中國公民,報稱受害女生也是中國公民,兩個中國公民的人身侵害刑事重罪,中國檢察機關袖手旁觀,這彷彿江歌案,如果日本地檢懶得管,中國也就不管了,說那只是你日本的案子。相反地,湄公河行動,捉毒梟糯康捉到泰國的森林,因他涉嫌殺了中國人,也只因他不是愛國的什麼企業家。

  • Omena,少年中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