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信《對這林鄭,還要講什麼江湖道義?》

香港嶺南大學畢業禮上,少數學生為了抗議林鄭月娥而鬧事。批評學生的論者比喻說,他們連江湖好漢黑社會都不如,黑社會盜亦有道,尚且懂得「禍不及妻兒」的道理,不會在不適當的時機和場合動手。

筆者以為,嶺大同學的抗議所影響的包括台上和台下的人,而台下的朋輩是無辜的,這些抗議學生確實自私,除非其他同學明確表示不介意,看好戲,但筆者相信不是這麼回事;然而,他們面對台上的人,他們的敵人,為什麼要守江湖規矩?為什麼要講道義?按該作者的說法,所謂「盜亦有道」顯然是面對敵人的一種默契,一種超越敵我的價值,無論現場有沒其他同學,也應該斌斌有禮。

對同志要像春天一樣溫暖,對敵人要像凜冬一樣無情,這是我們的建國基礎,不能忘記,也要懂得用這句話來分析歷史。

要談所謂江湖道義,就要談江湖。今日的武俠小說都是現代人的臆想,真正的快意江湖文字,似乎最早是太史公筆下的刺客和游俠,士為知己者死,豫讓三躍而自刎。最膾炙人口的無疑是梁山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管是白日鼠還是玉麒麟,都稱兄道弟聚義一期。然而,江湖和先秦的上層貴族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貴族的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打打停停的,沒有非你死我亡不可的道理,所以才有更根本的道義好談。宋襄公放諸中世紀歐洲,就是一個標準的騎士,法國有成千上萬這樣的騎士貴族,那頭區區三百人就把薩拉丁萬人大軍正面衝個大潰敗,這頭就被英格蘭的長弓手可恥地射成蜂窩,就像宋襄公的下場一樣,但英法之間、宋楚之間、甚至十字軍與薩拉丁只是貴族的爭權奪利甚至爭風呷醋罷了。同樣的,宋江號稱及時雨,就是江湖好漢中的好漢,他的特點就是黑白通吃,做官的時候與賊通,做賊的時候與官通,反正大家同一個碗吃飯,低頭不見抬頭見。有那樣的廟堂,才有這樣的江湖。老一輩香港人也許感受過廉署時代之前的警察的氣味,那就是一個江湖味兒,我們肯定不想再聞到這種味兒。

第一次世界大戰終戰剛好一百周年,當時西線有一段聖誕休戰期。雙方士兵在密集的子彈和炮火下螻蟻都不如的死去,雙方殺紅了眼卻不知為誰而戰。那時是「漫長的十九世紀」的尾巴,王權和資本至高無上的時代,貴族和資本家發動的戰爭,當然不是人民的戰爭。戰友的血喚醒了士兵,發現原來大家根本沒有仇恨,也沒有利益矛盾,於是很江湖地爬出戰壕,在我方與你方的碎人肉之間一起渡聖誕。

雖然聖誕休假被鎮壓了,但沉默的一代人不約而同在自己的國家發動大兵變,前所未有的波及全歐,無數王冠落地,人頭滾滾,撥動了當代歷史的齒輪,俄羅斯還建成人類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曾經和「敵人」很江湖地歡渡聖誕的士兵們,對那些貴族可不講什麼江湖了,再沒有神仙與救世主,再不用和你同一個鍋吃飯,而是你必須死我才能活。這是不可調和的階級鬥爭。

把時針撥回一百年四十年,法國王后 Marie Antoinette 在斷頭台上最後一句話,是對劊子手說「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踩到你的鞋)」。這種凄美的浪漫彷彿一個時代最後的告別,正宜再加一點日本的落櫻。對了,日本的封建大名戰爭更不像中國近代以來因農業崩潰而改朝換代的生存之戰,武士與武士血色的相惜,當然比同時代的朱元璋這種乞丐浪漫,也更容易讓今人欣賞,而近代中國的江湖味就只餘下後人臆想出來的武俠世界了。

這也正如共產黨鬥地主一樣要置之死地,而國民黨還鄉團對造反農民的反攻倒算,除了凌遲太複雜,中國三千年來的酷刑沒一個沒用上,全家連坐,嬰孩都給砸出腦子。同樣都是中國人,都有好漢的基因,怎麼這次就不江湖呢?

人類的歷史,是血淋淋生存鬥爭史,只有壟斷權力的暫時媾和才形成江湖,而武俠世界不食煙火的江湖更只是一種神話。若以為歷史的血腥是人們忘了江湖正道所致,這跟神父叫你凡事多祈禱,恐怕沒有本質的分別。

從唯物歷史主義角度,我們面對這些學生,應該看穿事物的關係,應該問:是什麼導致學生、導致本土派不再認為香港人之間能夠調和矛盾?老泛民就很溫和斯文了,特別是民主黨,而他們就被說成民建聯 B 隊,同一個鍋吃飯的。

答案呼之欲出。熟讀四書五經的孔府人,殺起義的農民一點都不講仁和禮,我所認識的本土派朋友,不講政治的時候風度翩翩。這真的不是教養的問題。

  • 姬信,華澳政法學院民權促進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