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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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之二)

周夯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堂口所在的破廟,和兄長方十三會合。在路上還遇到了同門的前輩張家娘子,說要拜見堂主攔路虎。但這兩人見面後,卻口角起來。攔路虎喝道:「你們杭州分堂的事,幹嗎要我來杠?你們被明教踢了場子,關老子屁事?」

「嘿!江湖相傳,咱窮家門有人和鷹爪孫串通,專幹那坑害自己人的事。眾口爍金,都說是您老給官府做眼,捅了不少明教的暗盤子出來。人家明教的杭州總壇就找我們李家門晦氣,這豈不是你害的?范李康高,四家連盟,如同一家人,這句誓詞你忘了嗎?」

攔路虎笑道:「張家娘子,雖說是『窮家四門,范李康高』,但正宗叫化子出身的,還只有我們范家門。康花子的康家門,遠在北方契丹,聽命於文忠王府,有鞭子護身,打死人不賠命,打死狗有肉吃。他們只是掛名的窮家門而已。南唐李後主的宰相高文舉,亡國後寧死不做大宋朝的官,就留在菜市場敲竹板唱警世詩當起叫化子,流傳這高家一門來。他的徒子徒孫也是一副文縐縐的樣子,在館子裡賣唱,哪兒像乞丐了?這兩門八輩子和咱范家也打不到一家人裡去,至於您老李家門嘛……都是些調柳逼的堂客,強擠到一塊兒。偏生仁宗皇帝的老娘李宸妃逃難時又幹過這行當,你們就拉她來墊底,將賣唱說是奉旨乞食,還真羞死人了。你們李家還有臉說咱們范家?」眾丐聽到此處,隨同堂主一起哈哈大笑。

張家娘子默然,攔路虎續道:「當年老祖宗瞧在江湖同道份上,四家結盟成為丐幫,只是相互照應的客氣話罷了,你還道我范家門辦事,要先得你李家門點頭同意?那咱家今早放屁拉屎,要不要飛鴿傳書去杭州先問問你那家老大?」

說著攔路虎站起身來,拍了拍雙腿塵土,道:「不錯,那些明教中人,行事顛倒陰陽,喪德敗行,以女為尊,母雞打鳴。咱范家門的人老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正好鷹爪孫要撲滅這班邪魔歪道,我們就順水推舟。可別說范家欺人太堪啊!」說完,攔路虎左手一揚,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突然間,張家娘子一躍而起,飛撲攔路虎,手中竹棒直刺其心窩。攔路虎身後那名老者,不慌不忙,橫地裡搶前,右手竹棒,自下而上,一挑一撥,使個「引」字訣,將棒頭引得向左。然後老者手腕急轉,化作「纏」字訣,已將張家娘子連人帶兵器絞近身邊。張家娘子未待那招使老,已將竹棒撒手,足尖一點而回。老者繳了張家娘子的竹棒,手掌一握,啪的一聲,已將之豎著裂成兩半,露出藏在中間的一根鋼刺,粗如筷子,鋒銳無比。

張家娘子道:「好啊,既砸了我場子,又毀壞我棒子,我李家門鐵了心跟你范家門纏上了。」

那老者笑道:「『明』人不做暗事,小娘子又何必裝模作樣?」

張家娘子也「咭咭」笑道:「丐幫的人也會『摩訶劍法』?少林派要跟叫化子走一道了?」口音由沙啞變得年輕清脆,在場眾人皆知她是年輕女子偽裝。

那老者道:「不敢不敢。張家娘子見笑了。老夫雖然學過一些粗淺的少林拳腳,也待在這叫化窩裡頭,但卻不敢攀比名門大派,乃孤家寡人一個。」

「這招『循循善誘』乃『摩訶劍法』的妙招,又豈是粗淺功夫?老爺子若再胡鬧,便是有失前輩高手的風範了。」

「要人自表身份,那麼自己也得先行表白才是。」那老者笑道。

「老爺子教訓得是。」她一言說罷,便伸手扯下那件破爛如布絮的外袍,往殿外一扔。只見她一身白衣,娉娉裊裊,頭帶紫色水晶額飾。她站在一堆髒兮兮的叫化子裡,猶如一輪明月在烏雲之中,看樣子大約十八、九歲,美艷絕倫。在座眾丐登時起哄。

至於那一襲破爛外袍,卻猶如一隻大蝙蝠飛到庭中,「蓬」的一聲,化成一團火球,落到地上,冒出滾滾濃煙,煙霧凝聚不散,如同一根擎天巨柱。

「這就是貴教的『呼應神煙』?老夫久聞其名。」老者道。:「不出一個時辰,方圓十里內的明教教眾,都會齊集這裡吧?」

「什麼?」攔路虎對著手下喝道:「還不去滅火!」

老者道:「沒用的,這火以西域奇藥為基料,淋水、灑土,皆不能撲滅。只有等它自己燃燒殆盡熄滅了。」

攔路虎怒道:「世叔休要長他人志氣!滅不了就蓋!我看她這妖煙還能把鍋子頂穿個窟窿否。」當下命留守在外庭的丐幫弟子滅火。

可憐那些低階子弟,既然水桶木盆等盛水之物,又無沙包土袋等滅火之家生,只得用自己的被褥、蓆子等胡亂拍打,權且裝腔作勢一會,應付堂口老大的叱責。

那女子似乎卻不在意那「呼應神煙」,對老者福了一福,道:「小女子乃無上至真摩尼光佛座下妙水使。家父姓林,小女子行四。求前輩告知尊姓大名。」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原來是林四娘子。老夫姓黃,小時候差點活不過周歲。家人為討個吉利,取名為『元吉』,年輕時曾經學過一點武藝。只因和這娃兒家裡有點淵源,所以趕來當這個魯仲連。」他指了指攔路虎,視之有如闖禍頑童。在場眾人差點笑出聲來。

「黃前輩休要取笑。說回正經的,范家門『大富分堂』串通官府,出賣江湖同道,天地不容。既然你不是丐幫中人,我們明教只求你兩不相助,別捲入咱們明教報仇的事。」

黃元吉道:「若論公道,貴教已經滅了杭州、兩淮一帶的丐幫堂口。冤冤相報何時了?你這一身裝扮,手上那根打狗棒,恐怕也是來自真正的張家娘子的吧?她本人現正身在何處?妙水使你心知肚明。」

妙水使道:「黃前輩你這話不對。幹下壞事的是范家門,代人受過的是李家門。范家門還活得好端端的,所以不能算數。如果真的要『冤冤相報』,那我們得先把范家門的人也殺卻一些,才能感嘆什麼『何事了』啊。」

黃元吉皺眉道:「那你們胡亂殺卻李家門的人又怎麼說?」

妙水使道:「無辜而死的人,他們的靈魂光明多於黑暗,經月船、日船洗練後,會昇華歸天。我們這麼做,是在幫助他們脫離魔道。」

攔路虎在旁邊聽到忍耐不住,哈哈大笑,道:「那麼咱們丐幫幫官府殺死你們教眾,不也是在幫助你們麼?」

妙水使道:「你們不是明教教徒,殺人只為一己之利,是為世上徒添黑暗,因此無功德可言!」

黃元吉搖了搖頭,他深知世間萬事萬物,一旦走火入魔,皆會為禍。既然不可言喻,那就只有「手談」了,遂道:「既然妙水使執意報仇,老夫只好捨命陪君子了。希望老夫僥倖得勝後,你能就此離去,放過范家門。」

妙水使道:「黃前輩好不曉事。小女子剛才放出『呼應神煙』,旨在召集同伴,一舉蕩平此地的。我偽裝成張家娘子,就是要潛入此處,找出誰才是攔路虎本尊,來個擒賊先擒王。不然丐幫人物千萬,個個叫化子又是同一副模樣,教你如何截殺?既然一擊不成,小女子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說罷雙手一振,長袖輕輕落下,露出白藕一般的前臂,掌上已握了兩柄短劍,揉身而上,欺近攔路虎。

「喂,正主在這兒哪!」黃元吉抽出竹棒,依舊是以棒使劍,截住妙水使攻擊,兩人當下鬥了起來。

攔路虎啐道:「多此一舉。」對著手下,打個手勢,道:「佈鐵掃帚陣!」

堂內三十多個乞丐亦隨聲而立,抄起武器,各按其位,嚴陣以待。

攔路虎左手一揮,東邊十數名手持竹棒的乞丐立刻分成前後兩排,踏步上前,所有人口中同時「哼、哈、哼、哈」的呼喝,手中棍棒卻是自上而下猛擊,也不管前方有人沒人,逕自打落,十數下擊地聲便如一擊一聲。前排擊完,後排叫化自前排同伴中間搶出,立時變成前排,也是這般揮棒攻擊。周而復始,十數人形成了一幢「棍牆」,尤如掃帚般壓將過來。

妙水使見狀,知道要殺攔路虎,得先要殺黃元吉,因此不退反進,雙足點處,抄近老者,手腳並用,上路刺眼睛,中路刺小腹,下路踢要害。一瞬間連攻三路,端的是厲害無比。

黃元吉將手中竹棒一豎,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佔著兵器上的便宜,硬生生的擋下這招。妙水使出招極快,一攻即回,再攻別處,「摩訶劍法」中的「引字訣」與「纏字訣」無用武之地,於是後足撐地,下盤發力,大開大闔,以剛猛對輕快。刀棒相交,妙水使登時手中劇陣,短刀險些脫手。

如是者妙水使連番進攻,皆不得要領,有一次還差點被「鐵掃帚」打中腳後跟,稍不留神,甚至會被毆斃於亂棍之下。如此下去,不是耍處,當下雙足一點,凌空躍起,一個筋斗,輕輕巧巧的落在「掃帚」之後。不料甫一落地,便聽耳後風生,立馬橫地裡躍開,接著「啪」的一聲,十數支棍棒同時擊中她原先著地之處。原來另外一批丐幫弟子已結成第二道「棍牆」,封住她後路。

如此過招十多回,形成了兩道「棍牆」便真的如掃帚和畚箕般慢慢收攏,黃元吉將妙水使視如垃圾,「掃」將進去。於是妙水使一咬牙,暗將幾枚銀梭藏在手中,再凌空一躍,搶在高處,朝黃元吉與攔路虎打去。黃元吉眼明手快,竹棒已將銀梭打落,但攔路虎武功不及,左肩與胸口已中招。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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