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孚《清明上河記:明夷行.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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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之一)

卻說高二與周夯兩人,逃到後巷,童道夫尾隨而至。情急之下,高二出手攻擊老童,好爭取時間,讓周夯可乘機逃走。

就在高二和老童糾纏的當兒,周夯借助木箱籮筐,左腳一蹬,身子騰起,在對面牆再一撐腿,已登上牆頭。正想轉頭接應二哥,已見他中了敵人的「朝天腳」,救援不及,一咬牙,翻牆落下去了。

開封府商貿繁盛,有空位處便有攤販,處處擠得水洩不通,篷頂帳棚漫天蔽日。借助如此掩護,周夯竄出了巡鋪兵的重重包圍,來到外城空曠少人之處。

周夯環顧四周,並無可疑人物,於是坐倒在路旁,喘一口氣,思量如何解救二哥。他心裡盤算著:

「那長腳混蛋抓到二哥,少不得揍他一頓,大吃苦頭。可是咱們犯了什麼瀰天大罪了?不過是小綹老榮罷了,為什麼緊咬不放?」

方十三、高二、周夯三人,乃丐幫開封一帶「大富分堂」的門外弟子。雖已拜了師父,但年紀尚輕,並未「進門檻」。後來他們師父急病暴亡,三人孤苦無依。同門中人對他們白眼相看,日子過得很苦。

周夯年幼識淺,思前想後,不得其解,正苦惱間。忽然眼角看到遠處一個傴僂身影,踽踽而行。周夯起初不以為意,還道是個尋常路人。不料轉眼間此人已來到身前,一把蒼老的女聲響起:

「小郎君,西北連天一片雲,世上要飯一家人。」

這時周夯才回過神來,見此人衣衫襤褸,鳩衣百結,斜掛一隻布袋褡子在胸前。全身上下裹在一件爛袍子裡,帽兜前緣壓得很低,看不清頭臉。伸出外頭的一對手卻是佈滿青筋皺紋,握著一根竹棒,上面綁了三根藍色布條。

那女聲再道:「西北連天一片雲,世上要飯一家人。」

周夯聽得清楚,那女子聲音沙啞,看來是丐幫同門,而且地位不低。她手持竹棒,表示她已經是「門檻內」的。綁了三根藍布條,最少也是堂主的地位。自家師父也才只綁一根布帶而已。

他立刻搜索枯腸,記起師父教過的切口,當下叉手唱喏道:「有家要出家,沒家要找家。」

那老婦道:「兄弟抱一團,天下是一家。」

這切口對得上榫,周夯道:「丐幫范家門,沒棒弟子周夯拜見前輩,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那老婦道:「失禮了,走客拜坐客,應該先報聲名。老身乃丐幫李家門杭州分堂張門楊氏,有急事求見開封『大富分堂』堂主。」

周夯道:「不當人子,晚輩這就帶路。」

當下在前面帶路,一路上他擔心自己走太快,那老婦會跟丟,於是頻頻回頭察看。不料她總是跟在自己身後五六尺左右,不徐不疾。不多時,便來到「大富分堂」所在的五通神廟。

兩人來到廟前,見到有三名手持竹棒的乞丐倚在山門。兩人在前,一人在後。站在後方的那人手上的竹棒綁有一根黃布帶。別看三人懶慵慵的樣子,只是這樣一站,便是一個小小的拐子陣。就算對方人多能夠硬闖,卻未必能一舉手而盡滅三人,定必會有人逃脫,警告同伴。

前方兩人見到周夯來到,竟不讓路。周夯一愕,道:「兩位哥哥,是我哪。」

左方一人白眼一翻,道:「是你又怎地?堂主有令,要嚴防可疑人等。」

右方一人道:「你家老大剛才回來了。現在怎麼只有你一人?高二呢?」

周夯道:「兩位哥哥休要消遣小弟。這位客人是杭州分堂的前輩張家娘子。她有急事要找堂主。」

左方那人笑道:「人人要找堂主,便能長驅直進。那堂主找我們來看守門戶來幹嗎?」

那老婦見狀,也不打言語,冷笑一聲,身形一竄,彷如鬼魅,逕自穿過二人,來到門廊之中。左右二人卻如同木雞,直到老婦站在身後,才急忙轉身意欲堵截。

後面那個黃帶棒子正想叫喚,已被老婦以竹棒點在喉頭,當下便不敢做聲。老婦嘿然道:「『進窮棚,抬窮頭,窮家祖師窮家樓。窮家最重綱與常,窮家講究是人倫。』這幾句話是怎麼意思?」

那黃帶棒子吞了口口水,顫抖道:「是本幫的幫規,指但凡本幫弟子,必須上下有序,服從尊長。如同大樓高塔,一層必高於一層。」

張家娘子道:「那就對了。你又不是瞎子,看不見這三根帶子麼?」

黃帶棒子這時回復了冷靜,道:「雖然張前輩身份比我高,可你是李家門的人,管不了我范家門。」

張家娘子道:「棒頭多一絞,管殺不管教。你要不要回去找你師父問問看,要打殺無禮弟子,要不要分哪一家門?你和你手下對老身無禮,之後堂主管不管罰?」

黃帶棒子終於服輸,道:「並非有意為難前輩和大夯兄弟,只是堂主有令,要對來訪者嚴加審查。」

張家娘子道:「老身正是要找攔路虎那廝,快給通傳,便饒了你無禮之舉。」

黃帶棒子道:「是是,弟子這就去通報…… 你們二人守著!大夯兄弟你招呼前輩稍候。」於是轉頭去了。

周夯帶著張家娘子來穿過破廟的山門,轉過照壁,來到二進的庭園。這五通神廟原先規模宏大,只因朝廷封禁淫祠,遂成廢墟,成了無家可歸者的屯居之地。所謂「淫祠」,並非崇拜淫慾邪神的廟宇,而是指未經官府認可登記的神壇祀所,各位看倌千萬不要望文生義,按圖索驥,跑去五通神廟想有所作為,屇時大失所望,回來罵作者「貨不對辦」,莫謂言之不預也。

破廟荒宅,又遠離通衢大道,自自然然然會被流民乞丐幫。而自從「大富分堂」遷入後,為了定立高低分別,那些未歸屬丐幫的散落乞丐、或者「未入門檻」的沒棒分子,都住在山門和第一進,只有牆垣擋風、瓦頂遮雨。第二進便是有棒子和有職司的所居之處,他們的處境要好一些,用茅草竹蓆之類的搭個安身之處。至於高輩份的丐幫要員,便住進內堂裡了,高床軟枕,舉火做飯,無異於尋常人家。當然,亦有不少丐幫高層,另外安家置宅,不讓妻小和臭叫化子混在一道。

位處下層的叫化子,天明便被趕出廟外行乞,日暮方准回廟。每日所得,最少最交三分之一給上頭,如份額不能滿足其欲,便會被趕出廟外過夜。不過只要交足「會費」,堂主倒也會準備好一些粗糧菜粥,予以裹腹。如有人病倒,堂主亦會延醫診治。普天之下叫化幫分堂,皆大致如此。

兩人穿過庭園,張家娘子環視四周,問周夯:「他們平常都這樣對待你嗎?」

周夯道:「嗯,如果我大哥或者二哥和我在一起,他們便欺負我少一些。」

張家娘子道:「嘿,人善被人欺,老實人總是吃虧。」

周夯道:「我師父說,忍一時風平浪靜,吃小虧佔大便宜。」

「唉,愚不可及。睚眦必報,錙銖必較,才不會吃虧。」張家娘子啐道。

話音剛落,黃帶棒子已從大殿出來,向張家娘子躬身請道:「張前輩,堂主有請。」

張家娘子低聲道:「小子,跟著我進內堂。否則你一走開,這三人會找你出氣。」

周夯雖笨,也知道這話不假,連忙跟在後頭。旁邊的守衛見有人引進,而且周夯也無甚可疑,讓他進大殿了。

兩人入到大殿,只見群丐坐滿地上,正中原先安放神像的地方,坐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把絡腮鬍,黝黑臉皮,盤膝而坐,旁邊放著一根棒子,上面綁著三根黃色布帶。

張家娘子向此人行禮,冷冷的道:「李家門杭州張氏,向大富堂主問好。」

這人也不站起來施禮,大剌剌地抱拳道:「范家門魯富,也向張家娘子問好。請坐。」

旁邊一個後生,捧過一張爛蒲團,放到老婦面前。窮家門規矩幕天蓆地,便是接待客人,最多也是這種招呼。

周夯見殿裡頭都是堂口裡稍有身份職司之人。只有一張陌生臉孔,是個老頭子,臉色紅潤飽滿,白髮蒼蒼,身上衣服也只是略打補釘,意思意思,明顯不是真乞丐。他坐在攔路虎後頭,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但眼中卻精光四閃,緊盯著張家娘子。

周夯突然覺得有人搭了他肩膊,轉頭一看,正是方十三,只是臉上瘀青,還帶著個巴掌印,顯然是剛才吃了苦頭挨了打。

周夯心中氣苦,正要開聲,方十三卻向周夯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閃到後首。

到得人群後面,周夯低聲問:「到底什麼事了?」方十三指了指臉上的瘀傷道:「死老狗怪咱們沒掙到錢,又給他惹了麻煩。」周夯道:「都怪我失手被抓。」方十三道:「失不失手都是一樣。這老狗啥時候不找咱們麻煩?」

這時候,卻聽到張家娘子和堂主開始吵了起來。攔路虎嗓門漸漸大了:「你們杭州分堂的事,幹嗎要我來杠?你們被明教踢了場子,關老子屁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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