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可偉《野地生活記趣.十二》

前文:


醫院知道依莎貝身心俱病,給她半年的大假。依莎貝天天待在家中由窗戶往外望,看喬治三世公園的老樹,安安靜靜。有一天依莎貝說記得看伊卡洛斯的網站,曾經報導過喬治三世公園的歷史。原來喬治三世公園在青蛙城淪陷時,成為了太陽軍的刑場。劊子手砍下人頭,血灑滿地,順手就將人頭埋在當年還是幼苗的榕樹下。榕樹吸收了腦髓與血液的滋潤,茁壯成長,可是老居民說,在晚上,只要仔細傾聽,就可以聽到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其實是人的歌聲。聲音像唱戲的人的聲音,尖而刺耳,篤撐,篤篤篤撐,在戲曲音樂伴奏下,唱著苦情戲,說找不到身子。

伊卡洛斯安慰依莎貝,都是傳說而已,假的。可是依莎貝撫摸桌上小小的,乳白色帶橄欖枝暗花的骨灰甕,說聽到 baby 稚幼的童聲,與公園傳來的唱戲的人和唱。聲音很清冷,她聽了冰冷入心。伊卡洛斯見依莎貝不肯吃喝,又不肯出街,便拉了她看大學同學米醫生。

「她怎樣?」

「創傷後遺症。」

「怎辦?」

「服藥。換生活環境。開解她。定期見我。診金八百八十二。」

「好的。」

米醫生簡潔利落地交代依莎貝的病情,又迅速收納打了折的診金,伊卡洛斯就帶著依莎貝離開。

伊卡洛斯餵依莎貝吃一尾燒魚,可是依莎貝不吃。伊卡洛斯餵依莎貝喝稀粥,可是依莎貝不喝。伊卡洛斯每天與依莎貝角力,希望可以迫她吃一點喝一點,可是效果甚微。依莎貝將耳朵伏在骨灰甕上,要聽 baby 與唱戲的人合唱,她要跟著哼。伊卡洛斯很擔心,擱下不必要的工作,與依莎貝聊,可是依莎貝只是反反覆覆說要聽 baby 唱歌,伊卡洛斯唯有拉下窗幕,他不想外面的戲曲聲傳進來 ── 盂蘭節來了,老居民請戲班在公園中唱戲,唱給鬼、生人、與依莎貝聽。

星期天,伊卡洛斯與人間世的拍攝人員走過山花下保護區的大街。屋子大部份是古老青磚建築,還有幾幢是五十年代重建的現代主義式樣房子,上面爬滿常春籐。伊卡洛斯蒐集山花下的資料有一段日子,人間世想拍攝一系列以青蛙城各個自然及文化保護區的特輯,山花下是重要的環節。

山花下是城中綠洲,是青蛙城唯一一個在城中心的自然保護區,伊卡洛斯小時候已經跟隨老師到山花下旅行。他小學畢業以後,就不曾再到訪山花下。伊卡洛斯想不到為了工作,要閱讀一大堆山花下的背景資料。

劇本在伊卡洛斯的猜想與考據下寫好,未正式拍攝前,伊卡洛斯安頓好依莎貝,就乘巴士出發到山花下。山花下距離伊卡洛斯住的舊區不遠,半小時就到了。伊卡洛斯下車,繞過山花下村前的牛池,牛池的水仍然像小學那時清澈。房子都很舊,最新的屋估計也有六十年了,伊卡洛斯想知道村中的房子是不是都住滿人。伊卡洛斯拿著旅遊小冊子,一邊看,一邊拍照,山花下的牛池、山花下山、大街…… 帶了很多靈感給他。突然臭臭的,伊卡洛斯往下一望,原來踏著石子路上的狗屎。

「後生仔,踏狗屎呀?」一個大嬸坐在青磚老屋前笑說。

「係呀係呀,好臭!」

「我叫梅嬸,是這裏的原居民。你試著像這樣在地上擦,就可以擦走狗屎。」

「好的好的…… 梅嬸,你是不是住在山花下很久了?我是編劇,想知道山花下的風土人情,蒐集資料拍片。我可不可以跟你做個訪問?」

「甚麼?你說甚麼?我耳聾!」

「你是不是住在山花下很久了!我是編劇!想知道山花下的風土人情!蒐集資料拍片!可不可以跟你做個訪問!?」

「哦哦!好!」

伊卡洛斯大聲問梅嬸的生活,知道她是山花下土著,祖上五代都住在山花下,殖民者來了,她曾祖父還跟殖民者提議保留山花下做保護區呢。她本來是村中的接生婦(伊卡洛斯想到依莎貝),可是村中不少人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老人,沒有人要她接生,她於是退休。梅嬸無兒無女,老公死後,就依靠政府的一點養老金,以及自製茶果賣給旅人,賺點生活費過活。伊卡洛斯問她,年輕的山花下村人是不是都往外徙了,梅嬸說是呀,不過青蛙城有不少年輕人嚮往郊區生活,可是又要在城中工作,於是搬到山花下住,貪山花下就在城中心,可是又有郊野,下班後就可以回歸大自然。現在山花下除了老人家,不少都是外來的居民,山花下原居民反而喜歡在市區居住,只是將祖屋出租。梅嬸慨嘆山花下子孫不識貨,將來老一輩死了,山花下村不是都住著外人嗎?那村中祠堂找誰打理?伊卡洛斯唯唯諾諾,不想觸動梅嬸的心事。

待續。

  • 黃可偉,線報博客,本土文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