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非《六年四審的性侵兒童案,法庭電視劇般的情節》

上星期的文章曾提及,會跟大家談一宗新近宣判定罪的性侵兒童案件。因為早前「獸父高鐵猥褻女童」的視頻被放上網,引起各方熱議,負面影響也頗大。要說的案例,中國央視《法治在線》有細析,播出日期為 10 月 12 日。原標題:班主任性侵七名女學生,六年四次審理,最高檢抗訴成功:被判無期!

大約於 2011 年夏天開始,北方某省一所現已關閉的寄宿鄉村小學,一位班主任秦老師,在持續一年多的時間內,對班上七名未滿十二歲的小學生,分別在宿舍、澡堂、辦公室內進行猥褻和強姦。被害人 AB 女生被多次強奸,ABCDE 五名女生被多次猥褻,而 FG 被猥褻一次。2012 年 10 月,一位非受害女生的家長,從女兒口中知道了性侵事件,立即轉告受害人家長。受害人家長馬上報案,事件從而被揭發。

案情內容包括,秦某利用家長對他的信任,以補課、帶學生看病等名義,將女生 A 帶回家中強姦。此外,也在宿舍猥褻女生。受害女生住的集體宿舍是個大房間,床鋪相互連接,毗鄰而臥。最高峰時曾容納二十多名小學女生同時就寢。秦某利用老師晚間查寢,對多名被害人進行猥褻。

先簡介一般辦案程序:報案,之後交公安機關偵查,之後再移交檢察院,主要是組織及深化證據,並決定用甚麼罪名入稟起訴。之後就移交法院審理。性侵小學生事件報案後由公安機關偵查,查明白基本事實,就移送市級人民檢察院跟進。市檢察院認為秦某的強姦、猥褻兒童罪行為屬實,依程序交市中級人民法院審訊。檢察院對案情的判斷是「犯罪情節惡劣」,建議法院應加重處罰。

2013 年 9 月,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有判決:被告強姦罪名成立,判處死刑,緩刑二年;猥褻兒童罪成立,判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緩刑二年。

但是,這一審結果被上一級省高級人民法院以部分事實不清為由,發還重審。2014 年 11 月,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後,罪名不變,但對「犯罪情節惡劣」這一點有改變,認為不屬於「情節惡劣」(稍後會詳解),於是由死緩,改為無期徒刑。

大概秦某見法院竟要求發還重審,對他有利,於是,他一審時沒上訴,卻在二審判無期徒刑時提出上訴,要求改判無罪,想翻供。因為秦某上訴,三審就在 2016 年初,由要求發還重審的省高級人民法院進行審理,是三審。三審結果是罪名不變,而且認同二審改判的理由 ── 不屬於「情節惡劣」,於是數罪並罰,改判有期徒刑十年。

清楚了。就是一、二、三審對罪名的判斷不變,只是對法律上「情節惡劣」的理解不同,二、三審偏向認為不屬於「情節惡劣」,因而量刑愈判愈輕。

法律上的「情節惡劣」是如何判斷的呢?由誰說了算?在秦某案內,究竟他的罪行有沒有「在公共場所當眾進行」是爭議的關鍵。有,才算是情節惡劣,而具體爭議是,宿舍算不算是公共場所。

我最初說案件有四審,現在就談四審是怎來的。先補回三審時一個細節,就是由新的檢控方接手原本的市檢控方來辦案。原來,中國政府在三年前(2015 年底)成立了「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辦公室」,這辦公室在三審時接手檢控。因為,此案已上升至省高級人民法院來進行三審,其結果相當關鍵。被告上訴說自己無罪,結果及判決理據,會成為日後有參考和指導意義的案例。

「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辦公室」接手後,派了多名檢察官跟進案情。期間,有檢察官三次赴案發地,提問了被告,亦詢問了部分被害人家屬,還有學校負責人,對相關證據作更進一步核實。同時,檢控官還向縣、市、省三級承辦案件的人員瞭解辦案過程,排除非法取證等可能性。此外,為強化案件的親歷性,他們還專門去案發學校勘查現場,對比證供及細節,令證據更加堅實。

他們也再次詢問部份受害人,核實被性侵的大致次數、時間段、主要地點、方式等等。從而確認,受害人不存在干擾陳述的問題。反之,受害人的陳述很可信,內容與她們年齡的認知能力很吻合。如果不是親身經歷,編造不出來。

做足準備,等來的三審結果竟然是剛才提過的改為十年監禁。關鍵仍然是罪名不變,但對「情節惡劣」、宿舍是不是公共場所有不同看法。於是「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室」在 2017 年 3 月決定對量刑及爭議點提出終極抗訴。令案件升級至最高人民法院,依法以不公開方式進行覆審(有點像香港將案件上訴至終審法院的做法)。2018 年中,最高人民法院召開審判委員會審議案件。2018 年 7 月 27 日有結果,最高人民法院判定,撤銷十年有期徒刑的量刑結果,數罪合併執行,改判無期徒刑。

案件終於六年內四審定案!從此成為同類案件可參考的案例。量刑,以及公眾場所的定義,都可以此案為參考。

《法治在線》對幾個爭議點解釋得很詳細。下文只消化最高人民法院為何認同宿舍是公眾場所這一點,為大家做簡單講解。

上文提及,「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辦公室」將原檢察人員的證據細緻化,包括,受害人在宿舍受猥褻時為何不出聲?證據反映,以她們年齡的小朋友而言,她們大概知道那不是好事,怕弄醒其他人讓人知道了會更加羞愧,於是受害兒童沒驚動現場一切。單憑此點,就很合符人情地反映,連受害人都感受到現場是「有其他人存在」的公共空間。最高人民法院採納了這些證供,判定在學生宿舍室內進行猥褻,等同在公共地方公開進行猥褻,屬於「情節惡劣」。

且看,今天的中國司法審判,已存在足以用來拍法律電視劇的細節。這些,就是很實在的進步。本文也想指出,對未成年人受害或犯罪的關注,在 2012 年前後已列為國家議題。資源,尤其是人手、教育的跟進,不可能三五七個月就覆蓋全國。剛才不斷提到的「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辦公室」,就於 2015 年成立,而 2016、2017 兩會期間,未成年人之間的欺凌行為是焦點討論。2018 年今年,有「最美麗洗腳妹」之稱、長期關注兒童被性侵的問題的全國人大代表劉麗,在人大會議內提出,要將兒童防性侵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課程。有代表更建議學外國,為犯性侵罪行人士建立追蹤資料庫。類似的建議,要在今日中國有大數據科技支援下方可提出。

文章收結前做兩點總結:第一,中國在資源上真正有國力,是 2010 年前後的事,而由習近平接任後的 2012 年年底開始,對內治理的資源投放力度明顯加大,內政上有條件發力,是五、六年間的事。

第二,對中國的負面訊息,除閱讀事件本身,不妨多走一步,也讀中國政府有沒有處理,以及處理中所遇的阻滯、未見成效。可以確定的是,她是個有承擔、肯面對問題的執政黨和政府。

  • 余非,作家,線報博客。